不知為何。
謝霖鈴感到了陌生。
那一瞬間,小蠻的姿態,小蠻的聲音,小蠻目光落向院牆外馬車時的神情——種種種種,都讓謝霖鈴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提到謝徽音這三個字的時候,少年的目光忽然變得專注,那種專注和她平常顯露出的平淡疏離截然相反,明明她仍是那副冷淡模樣,睫毛垂下的弧度分毫未變,可謝霖鈴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彷彿從方才起他認識的那個人,只是水面上的倒影,而此刻水波被風吹散,他才窺見了水面之下的幽影。
“……你認識我阿姊?”
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我、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是有意要隱瞞你我是謝家人的。”
“我沒有生氣。”
小蠻道。
簷上滾落下的水珠砸落在兩人身邊,隔著一層面具,謝霖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無法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所以,你真的是謝氏的公子。”
但從這句彷彿呢喃的自語當中,謝霖鈴敏銳地覺察到了,那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恍惚。
像是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的分量,而這個分量讓她對他發生了改觀。
他的心被這種感知狠狠地攥了一把。
但這種不安,究竟是因為小蠻對謝徽音這個名字的特殊反應,還是因為自己一直隱瞞的身份終於暴露,讓他害怕會因此失去她。
到底是哪一種?謝霖鈴分不清。
他不敢往深處想。
他怕一想,就會得出一個他不願意接受的答案:她在乎的不是謝霖鈴,而是謝霖鈴背後的謝徽音,乃至謝氏。
她看他的眼神里或許有那麼一點改觀,可那改觀的物件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姓氏、他的阿姊。
不,不會的……小蠻如果真是這種人,她早就答應裴學長的示愛了,早就搭借裴府的勢一步登天了,何必還留在這裡做一個任人使喚的小小馬僕。
所以她必定是拒絕了裴學長,那可是三姓之首的裴氏,那可是四璧之一的建康美男子,謝霖鈴時常覺得,自己比起裴學長就好像個沒發育的毛頭小男。
小蠻何必捨近求遠,選擇他而不選擇裴夜珩,因此,小蠻絕不會是那種會因為門第權勢而低頭的人。
那麼理由只有一個,剛才他那番莽撞的表白,碰上了他謝家二公子身份的暴露,這兩件事疊在一起,讓她產生了被催逼的危機感,於是小蠻開始重新審視起了他這個人,審視他的情感。
這個認知讓謝霖鈴的胸口既熱又慌,像有一團火在燒,又被灌進了一陣冷風。
他之所以隱瞞身份就是不希望小蠻因此而疏遠他,對他產生差距感,早知道阿姊會來接他,他說什麼也不會讓小蠻撞見。
“小蠻,”少男喉嚨發緊,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聲音在抖,“我說過的,我是不是謝家人都不打緊——我對你說的話不會變。”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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