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容後再議”這句話在蕭景淵嘴裡擱了三天，他沒再提過。
但邊關的急報一封接一封地往書案上堆，其中有一份寫的是入冬以來北境第一哨已經凍死了十一個兵，屍體硬得掰不開手指。
他把那份急報壓在最底下，轉身去上早朝了。
金鑾殿裡的朝會照例沉悶，小皇帝坐在龍椅上打了兩個哈欠被太后用眼神瞪回去，底下文武分列兩側，奏事的聲音像唸經一樣一板一眼。
“臣有事啟奏。”
左相李忠賢從文臣佇列中跨出一步，手持笏板，姿態恭謹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蕭景淵站在武將首位，連眼皮都沒動。
“臣近日聽聞，攝政王府近一月來深居簡出，府門管控甚嚴，連往日進出的採買車馬都換了路線。”李忠賢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朝文武聽個清楚。“臣並無他意，只是京中百姓議論紛紛，恐有損王爺清譽，故斗膽進言，望王爺釋疑。”
話說得滴水不漏，扣的帽子是“替王爺著想”，實際的刀子藏在“百姓議論”四個字後面。
滿朝安靜了一瞬，好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往蕭景淵身上掃。
蕭景淵站在原處沒動，甚至連持笏板的手都沒換個姿勢，等李忠賢把話全說完了才淡開口。
“左相大人訊息靈通，本王府上換了條採買路線都值得拿到金鑾殿上說。”
他轉過身看向李忠賢的方向，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臺階上的磚。
“這份關心，本王受之有愧。不過也勞左相費心替本王想想，去年冬天左相府後院那位新納的如夫人，從哪條路線抬進去的，百姓倒是議論得比本王換路線熱鬧多了。”
幾聲沒忍住的輕咳從佇列裡傳出來，有人低頭用袖子遮住了嘴。
李忠賢面上笑意未改，躬身道了句“王爺說笑”，退回了佇列裡，手指在笏板邊緣捏了一下。
早朝散得照例無聊，小皇帝頭一個溜了，群臣魚貫而出的時候三兩兩交頭接耳，沒人敢在蕭景淵跟前停留太久。
“王爺留步。”
蕭景淵正要邁出殿門，身後傳來一道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太傅周鶴年拄著他那根檀木柺杖，從側道慢吞吞地走過來。
“太傅。”蕭景淵停下腳步，微側身等他走近。
周鶴年是三朝元老，當年教過先帝讀書，如今教小皇帝認字，在朝中不站任何一隊，誰都給他三分薄面。
“老臣有兩句話，王爺聽過便罷。”周鶴年走到他身側，壓低了嗓子，眼睛看著殿前那條長的甬道。“近半月來，李忠賢派了人在你王府周圍三條街的茶樓酒肆裡蹲著，凡是出入你府門的人和車馬，都有人盯著記錄。”
蕭景淵腳步沒停，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太傅如何得知？”
“我那不成器的孫子好茶，日泡在崇文街的茶樓裡，前天跟我說隔壁雅間裡換了陌生面孔，天坐到打烊也不走，點的茶只沾唇不喝，眼睛全盯著窗外。”周鶴年的柺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點著。“崇文街正對著你王府側門。”
“多謝太傅提醒。”
“老臣不問你在做什麼。”周鶴年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只一句話送你——李忠賢此人慣會先造勢再動手，他在朝上開了口就不會只開這一次，你若有什麼不便被人知道的，儘早藏嚴實了。”
蕭景淵微頷首，目送老人拄著柺杖慢走遠，轉頭上了候在宮門外的馬車，車簾放下的那一刻臉上那抹淡然的表情便收了。
“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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