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大晴天,王蓮花準備試戲。
地點在時元任的工作室,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牆上貼著隔音棉,地上鋪著灰地毯。窗戶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地毯上,亮晃晃的。
屋裡有時元任、馮周利、兩個工作人員,還有一個攝像。周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握著手機沒心情玩,一隻腳抖著抖著就停一下,看著王蓮花。
王蓮花換了一身衣裳,是賴靜芳給她做的那身藍布褂子,頭髮還是用木簪彆著。
時元任一看她穿著這套出現就說好,又看了看她的臉,說今天不用上妝,就素顏面試。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間,“王姐,您坐這兒。”
王蓮花坐下,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時元任說:“您不用做什麼,就是坐著。安靜地坐著。想點什麼都可以,比如以前的事,或者想一個人,想某個地方。不用看我,不用看鏡頭。您就當自己一個人待著。”
王蓮花點了點頭。
屋子裡安靜下來。時元任退到攝像機後面,示意攝像開始錄。
王蓮花坐在椅子上,看著前方。窗戶開著,有一陣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了她的衣角。她沒動。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她家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每到秋天就結滿了紅通通的果子。她爹從外面回來,將果子摘下來放到籃子裡,讓她給鄰居們送去。娘在灶房裡做飯,笑著讓她別跑太快,當心摔了,鍋上的粥咕嘟嘟冒著泡。小弟在院裡玩泥巴,糊得臉上一道一道的。
她想起她男人。他個子高高的,很壯實,幹活的時候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他不愛說話,但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大大的,一笑就彎彎的。
他死的那天,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越來越涼。她沒哭,就是那麼坐著,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逃荒的路。
一村人拖家帶口,走在漫無盡頭的黃土路上。有人走不動了,倒在地上就再也沒起來。有人生病了沒有藥,只能硬扛。她揹著包袱,手裡牽著孩子,身後跟著一大家子人。腳上的草鞋早磨破了,腳底板全是血泡。但她不敢停,因為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想起現在。想起房仙,想起周培、錢金雨,想起她拍過的劇,去過的地方。如今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美得像在做夢一樣。
王蓮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有風從窗戶吹進來,她的眼睛沒有聚焦地看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整座城市,穿透了漫長的時間,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眼眶漸漸泛紅了,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
時元任在攝像機後面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覺得後腦勺有點發麻。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形容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場景。他的心因為眼前所見到的人而瘋狂跳動。
他在王蓮花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他無法用任何語言去準確形容那種東西,只能說它“存在”著。
它存在在那,但你摸不見,看不著,只能漂在長長遠遠的河裡,需要不斷回頭才能看到,而你一直在離它越來越遠。
時元任給攝影師打了個手勢,讓他繼續錄。接著他走到王蓮花身旁輕聲說:“王姐,您站起來,走到窗邊。慢點走,彆著急,還是就當這屋裡只有您一人。”
王蓮花聽了,站起身慢慢朝窗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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