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他才像怕驚動什麼般,輕聲問:“您現在有什麼感覺?”
王蓮花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間的泉水,沒有雜質,沒有迷茫,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一樣的東西。
“那棵銀杏樹是‘空’,而這裡,”她說,“是‘有’。”
時元任走近了幾步,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王蓮花看著眼前的竹林,緩緩說:“古銀杏樹的‘空’,是沒了,但感覺還存在。這裡的‘有’,是一直在。就像這竹子,它不說話,但它一直都在。風來了它晃一晃;雨來了它安靜地淋著,它不著急,也不在意。”
時元任看著她,聲音更輕了:“法師,您準備好了嗎?”
王蓮花朝他一笑,那笑容乾乾淨淨的,沒有心事,沒有算計,就是一個人在竹林裡坐著,曬著太陽,很舒服。
“準備好了。”她說。
演這個角色,是必須要剃光頭的。
這一點時元任早就跟王蓮花說過,而當她決定接下這個角色時,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其實這對她來說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她在那邊從小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觀念,頭髮是不能剪的。
即便是窮苦人家的女子,需要做繁重的田間勞作和家務,一頭長髮極為累贅,也依舊很少有人剪短,而是會想盡辦法把它利索地盤起來。
除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或者急需用錢時,她們才會忍痛剪掉自己蓄養多年的長髮,賣給製作假髮的商販。
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剪髮,是在逃荒前。
經過幾年,頭髮又長長了,之前演鄉鎮企業家時戴的是假髮。
演無念不是剪短,而是要剃光。
周培當時看出她的糾結,貼心地給她買了頂假髮,並且帶她到理髮店,花錢讓託尼老師將假髮理成她原本髮型的模樣,又教她如何戴假髮不容易被人看出來、不容易掉落。
王蓮花試了幾次,戴上去對著鏡子照,果然跟真的一樣。
她放心了,雖然心裡頭還是有點捨不得。
剃頭那天,王蓮花坐在椅子上,圍著一塊白布。
推子嗡嗡響,髮絲一縷一縷地掉落,落在白布上,有的飄落在地。
她看著那些髮絲,心中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許多。
她想起了無念。無念削髮為尼的那天,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自己的頭髮掉落,心裡頭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但她覺得,無念大概不會難過。頭髮是身外之物,剃了還會長。
那時候無念還年輕,剛剃度,穿著嶄新的僧袍,坐在竹林裡,拿著毛筆在紙上畫蘭花。她的筆法生澀,畫出來的葉子歪歪扭扭的,但她不著急,依舊一筆一筆地畫。
風吹過竹葉時沙沙響。無念抬起頭,看著那些竹子,看著它們在風裡搖擺。竹子不著急,她也不著急。
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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