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晌午,車隊剛在一處陰涼地暫歇,李淵便派了貼身的長隨,將大公子李建成單獨叫到了自己那輛馬車裡。
這一進去,就是一個多時辰。
李建成今年十六歲,生得溫潤如玉,性格又沉穩,早已隱隱有了世家宗子的風範。
李淵這次被急調入京,面對朝堂上那風雲詭譎的局勢,他顯然是有意在提前給這個嫡長子鋪路,傳授為官之道和家族的保全之策了。
旁人自然聽不得。
但這一幕,落在年僅六歲的李世民眼裡,那就不是滋味了。
李世民並不嫉妒,但他那顆驕傲的心,卻無法忍受這種被父親排斥在外的感覺。
他明明也看了那麼多兵書!
他明明也知道運河的事有多兇險!
為什麼父親只叫大哥,連旁聽的機會都不給他?
李世民越想越悶,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他氣鼓鼓地跳下自己的馬車,一頭鑽進了母親竇氏的車廂裡,企圖在母親這裡尋找一點安慰。
“母親……”李世民挨著竇氏坐下,罕見地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樣拉長了聲音,順便用眼睛一個勁兒地往李淵馬車的方向瞟。
竇氏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這小子的心思。
一開始,竇氏還念在他年幼,耐著性子拿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溫聲哄了兩句:“你父親和你大哥在談正事,你年紀還小,去了也聽不懂,平白添亂。等你再大些,你父親自然會教你。”
然而,天氣實在太熱了。
車廂裡雖然放了冰鑑,但也抵不住這伏天的滾滾熱浪。
竇氏本就因為連夜拔營的事心力交瘁,這會兒被李世民貼在身邊,簡直就像是貼著一個小火爐。
聽著兒子還在那兒不依不饒地嘟囔著“我怎麼聽不懂了,我也讀了《左傳》的”,竇氏的耐心終於在酷暑中宣告耗盡。
“行了!”竇氏柳眉一豎,一把將手裡打扇的團扇拍在矮几上,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大熱天的,你在這兒擠著我,是想把你娘熱死嗎?你大哥是宗子,未來的國公府要靠他撐著,你父親多教他幾句怎麼了?趕緊回你自己的馬車裡去,莫要在這兒無理取鬧!”
被母親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李世民那張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他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跳下了馬車,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倔驢,氣沖沖地回到了自己和李玄霸的那輛馬車上。
一進車廂,李世民便重重地一屁股坐下,雙臂抱胸,把臉撇向窗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生氣、誰也別理我”的氣息。
車廂的另一頭,李玄霸正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其實李世民上車弄出的動靜極大,李玄霸早就被吵醒了。他睜開那雙清透的眸子,看了一眼自家二哥那撅得能掛住油瓶的嘴,又看了一眼外頭毒辣的太陽,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二哥,你這悶氣還要生多久?”李玄霸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一針見血的穿透力,“難道要一直生到大興城嗎?”
李世民本來就在氣頭上,被弟弟這麼一戳,更是覺得沒面子,猛地轉過頭大聲反駁:“誰生悶氣了!我才沒有!”
李玄霸微微挑眉,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沒有便好。大哥是嫡長,父親偏重他本就是禮法綱常。二哥若是連這都看不明白,那《左傳》還真是白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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