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秋,中原的格局在第一場秋風裡徹底翻了篇。
省城被攻破的訊息迅速傳到周邊諸省,不出半月便傳遍了全國。
如今人人都知道,盤踞省城近十年的曹坤倒了,上位的是個從土匪一路幹上來的年輕軍閥。
曹坤的下場不算好,城破那日他被親衛護著從北門突圍,沒跑出十里就被賀馭川事先佈下的伏兵截住。
他縮在馬車裡抖如篩糠,狼狽不堪,求著賀馭川饒了他。
賀馭川騎著馬慢慢踱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片刻,只說了句:“你屠過的城,殺過的人,自個兒數得清嗎?”
曹坤聽出了他的意思,渾身卸了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賀馭川沒殺他,把他押回省城遊了三天街,讓那些年被曹坤欺壓過的百姓朝他扔泥土石塊,也替自己收攏民心。
三天過後,賀馭川把他關進了牢裡。據說至今還活著,只是瘦得脫了形,生不如死,再沒了當年盤踞一方的威風。
曹坤在的那幾年,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街面上巡邏的兵痞子橫衝直撞,耀武揚威,晚上獨行的女子更是提心吊膽。
曹坤的治下,省城表面繁華,卻逐漸爛了根骨。
如今賀馭川進城,頒的第一道佈告,是免了百姓三個月田賦,並嚴禁兵丁擾民,違者軍法處置。而後又開倉放糧,賑濟城郊被戰火波及的農戶。
如今省城的街面已經沒了賀馭川剛入城時那股提心吊膽的氛圍。商鋪陸續開了門,百姓在街面上看見巡邏的馭川軍士兵,也不再戰戰兢兢地躲了。
曹坤一敗,各方勢力都盯著賀馭川的一舉一動。
南方政府很快派人來遞了委任狀,表面客氣,把賀馭川的“鎮守使”名頭抹去了,改了個“省城警備司令”的虛銜,話裡行間裡帶著試探,實則是要他交出省城防務。
那邊自然看得門清——曹坤雖不成器,好歹是名義上歸順中央的,如今被一個土匪出身的賀馭川連鍋端了,等於中原那塊地盤徹底脫離掌控,自然警惕了起來。
賀馭川把委任狀往桌上一擱,冷笑了一聲,轉頭跟趙鐵山說:“他們讓我交防,我要是交了,這城還是我的嗎?”
但無論他心裡怎麼想,表面上也只能客客氣氣,主動遣人送了一封措辭恭謹的呈文去南邊,說“馭川軍願歸順中央,服從調遣,惟請中樞體恤地方疾苦,暫免兵戈”。
呈文寫得滴水不漏,既有面子又有裡子,南方政府也就受用了。
——
省城比青嵐城繁華太多。
大運河穿城而過,碼頭上貨船日夜往來,北方的煤炭、南方的糧食在這裡聚散吞吐,把整個省城養得富庶豐腴。
城東是華人地界,長街短巷裡茶館酒肆林立,招牌幌子從街頭掛到街尾。城西沿河一帶則開闢了租界,洋行和百貨大樓佇立,福特汽車遍地都是。
沿著運河一帶的路燈也是通了電的,到了夜裡一亮起來,整條街都浸在一種昏黃的光暈裡。
如今賀馭川治下全面放開,省城的碼頭也跟著熱鬧起來。貨船客船往來如織,碼頭上永遠人聲鼎沸。
十月頭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可日頭底下依舊熱熱鬧鬧。
碼頭邊的棧橋上,一艘從上海港駛來的內河輪渡正緩緩靠岸。
汽笛拉了一聲長鳴,白汽從煙囪裡噴出來。船身微微傾斜,舷梯吱呀呀地搭上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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