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馭川的話說完,身下人掙扎推拒的力道一點點輕下去,最後徹底消散殆盡。
賀馭川預想中報復的快意半點沒有湧上心頭,反倒有一股悶脹尖銳的疼順著心口舊疤蔓延,堵得他茫然無措。
渡口前的那場對峙,他確實從頭到尾都在設局詐季望笙。所謂清剿省城地下黨同僚,不過是他拿捏對方軟肋的說辭。
若他當真想拿季望笙的組織當做穩固地盤的投名狀,早在察覺季望笙隱藏身份的那日就會直接動手,根本不會耗費一年時間維持合作。
如若季望笙當時能冷靜下來細想片刻,或許就能看穿這層虛張聲勢的威脅。
可家國大義壓在心上,季望笙從不敢賭同伴的性命,終究還是選擇鬆開了護在林肆身前的手,親手將人推到了他面前。
這本就是賀馭川藏在心底最陰暗的算計。
他要林肆親眼看清,在季望笙心中,救國大業永遠排在私情之前。他要讓林肆徹底斷了念想,死心塌地地留在他身邊。
可此刻,他心心念念尋了一整年的人真切地躺在他身下,那雙往日溫和的眼眸黯淡無光,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明眼人都看得出,林肆整顆心依舊牢牢系在季望笙身上,連魂魄都不在了。
過去三百多個日夜,賀馭川無數次設想過重逢的場景。
左胸那道匕首留下的傷疤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讓他記著那日林肆充斥著嘲諷恨意的目光,記著林肆決絕轉身離開的背影。
每當胸口的傷疤疼上一次,他就在心中暗下決心——等抓到林肆,也要加倍讓他嚐嚐錐心刺骨的疼痛,讓他也嚐嚐被人拋下的滋味。
他早就應該這般對待林肆了,就像趙鐵山曾經說的那樣,直接將人鎖死在帥府,斷了所有外出的門路,讓他一輩子都和自己待在一起。
他腦海裡羅列過無數種懲罰林肆的法子,可真等到相見這一刻,看著林肆失魂落魄毫無生氣的模樣,所有積攢已久的戾氣與報復心思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無處安放的心疼。
說到底,是他強迫林肆在先。
林肆捅他一刀,也是被逼到了絕路,算是兩清了。
那他心中為何總是有這麼大的執念呢?
他從前以為自己傾心的只是當初那個溫文爾雅待人謙和的宋先生,可這副通透溫柔的皮囊是林肆刻意偽裝出來哄騙他的假象。
真正的林肆,不過是個滿嘴謊話的小騙子。
他篤定只要分開些時日,恨意蓋過心動,自己很快就能淡忘。
可整整一年輾轉難眠,行軍途中看見街邊走過相似的長衫背影,都能瞬間牽動他全部心神。
他終於認清了,無論林肆是什麼模樣,他早就已經無藥可救地栽在了這個人身上。
賀馭川活了三十餘年,年少時顛沛流離,成年後征戰沙場,槍傷刀傷遍佈周身,可從沒有一處傷痛,能比得上此刻胸腔裡撕裂般的酸澀難熬。
……
賀馭川垂下眼眸,終究是理智蓋過了衝動,緩緩鬆開了纏繞在林肆腕間的腰帶。
紅痕深深印在白皙的肌膚上,刺得他心口又是一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