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林肆無知無覺倒在他懷中的畫面,日夜纏在賀馭川心頭,讓他在睡夢中都無法安穩。
他生怕自己再出現在林肆面前會逼得他再尋短見,便硬生生忍住了想去見他的衝動,只敢每日命後廚備好軟糯流食,順道蒐集各類話本詩詞和精巧木刻小擺件,囑託來福送入院內。
到了深夜三更,全院下人盡數安歇,賀馭川才獨自去到那間院子,孤身立在院外柱子的陰影裡,隔著一扇木窗遙遙向內望。
屋內油燈昏弱,林肆往往靠在窗邊或桌邊,捧著本書垂眸發呆,心不在焉。
單薄的身形藏在燈影裡,半點鮮活氣都無。
賀馭川無數次想要推門進去,可看著林肆這副模樣,就無論如何也無法動彈。
直到屋裡那盞燈終於滅了,林肆沉沉睡去,他才嚥下滿嘴苦澀,悄然轉身離開。
困著林肆是他私心作祟,捨不得放手。
可日日見他消沉頹喪,生機一點點消磨殆盡,他又無所適從。
兩難煎熬無處排解,賀馭川只能把自己一頭扎進無窮無盡的軍務裡,用無休止的忙碌麻痺心底翻湧的矛盾與痛苦。
他每天從天不亮忙到深夜,連吃飯都是對著地圖扒兩口就算一頓。
趙鐵山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濃重的紅血絲,暗自憂心。他數次想勸兩句,可每次對上賀馭川那雙沉冷麻木的眉眼,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跟了大帥這麼多年,他很少見賀馭川這副模樣。
賀馭川的心結因林肆而起,即便他有心開解,也無能為力。
……
這般僵持的日子沒過多久,還沒等賀馭川率先理清胸中那團亂麻,一份自北方加急送來的戰報便驟然打亂了表面的平靜。
民國二十年秋。
山河飄搖,舉國譁然。
關外事變的訊息幾天內傳遍南北各省,報紙號外滿天飛,學生們湧上街頭遊行請願,商會罷市、民間集會在各省此起彼伏。
連省城街面上那些往日只談生意不問國事的商賈們都在茶館裡壓低了聲音議論,人人面上帶著惶然。
可真正令人心沉的是,關外淪陷後日軍並未止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鐵蹄隨時都有可能越過山海關,直指華北中原。
事變未過旬日,北境軍閥段青巖公然反水。
訊息很快傳到賀馭川手中——關外淪陷後,關東軍暗中聯絡了盤踞北地的軍閥段青巖,以軍械地盤收買對方。
段青巖貪慕私利,索性叛國投敵,敞開北疆關隘淪為倭寇爪牙,成了日方一手扶植的傀儡軍閥。
事到如今,日軍若想要進一步蠶食關內,橫亙面前頭號阻礙,便是與北疆接壤的賀馭川。
賀馭川掌控運河要道,手握南北糧草和軍備運輸的命脈,日軍垂涎已久。
但賀馭川坐擁數萬馭川軍,絕非易拿捏的軟弱軍閥。
更何況,如今這亂世之中,各路大軍閥身後或多或少皆有列強撐腰,或親西洋,或依附東瀛,拿外人的槍炮換地盤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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