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樓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冷無心的指令傳下去不過一日，雲知意便親自將擎天寨的情報送到了滄瀾院。
蕭慕宸展開那份詳盡的輿圖時，冷無心正端著茶盞站在他身側。輿圖是千金樓特製的，比存檔的軍用地圖還要精細三分——山勢走向、水源分佈、哨卡位置，每一處都用硃砂細細標註。旁邊附著一份密密麻麻的情報，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連雲峰擎天寨，坐落於連雲峰斷崖山腰，三面絕壁、一路險道，地形絕險。山寨以石木構建，分內外四寨，設哨卡、囚牢、巖洞庫房，常駐兩百餘匪眾。大寨主熊嘯天，綽號擎天虎，武藝高強，執掌全寨；二當家蘇墨塵，綽號白麵狐，軍師謀劃，總管外聯賬目；三當家周烈，綽號烈煞，勇武善戰，統管兵馬布防。下設巡山、庫房、囚牢、後勤四名小頭目，各司其職。匪眾以劫商道、綁票、收取山稅為生，行事狠辣卻不妄造殺孽，倚仗天險盤踞連雲峰多年，是當地一霸。
冷無心將情報反覆看了兩遍，指尖在“行事狠辣卻不妄造殺孽”這一行上輕輕劃過，眉頭微微蹙起。她放下茶盞，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柳枝新綠，與她此刻心中的疑雲形成了鮮明對比。
“擎天寨在連雲峰盤踞多年，行事一直有規則——劫商道、綁票、收山稅，但從不妄造殺孽，也從不騷擾靖安城周邊。這次為什麼會突然搶劫朝廷的軍餉？軍餉是運往北境邊關的，劫了軍餉就是跟朝廷正面對抗，他們圖什麼？”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那處斷崖山腰的位置——三面絕壁，一路險道。這地形本身就是一座堡壘。“皇上為什麼會讓你去剿匪？”冷無心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王太尉建議的。說皇子中我武藝高強，適合剿匪的差事。”
冷無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王太尉。蕭慕容的岳父。春獵行宮的事之後，王太尉表面上開始疏遠蕭慕容，閉門謝客，誰也不見。可背地裡，他卻在朝堂上“舉薦”蕭慕宸去剿匪。
她把已知的線索在腦子裡迅速串了一遍，語速越來越快，思路卻越來越清晰。王太尉舉薦蕭慕宸，擎天寨突然劫軍餉——太巧了。擎天寨易守難攻，兩百匪眾佔據天險，朝廷派兵圍剿本就代價極大。若是蕭慕宸剿匪失敗，皇帝必然責罰，剛被廢了太子的蕭慕容就能借機重新冒頭。若是蕭慕宸剿匪成功——擎天寨的大當家和三當家武功都不錯，二當家又是軍師，寨子構建十分完善，各司其職，極難攻破。即便攻破了，蕭慕宸也未必能活著回來。
她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連雲峰那條唯一的險道上。“三面絕壁，一路險道。這條路是通往寨子的唯一通道，也是從寨子出來的唯一通道。若有人在路口設伏，進去的人就出不來了。”她的聲音沉了幾分，轉過身來看著蕭慕宸，“所以這次不是剿匪，是有人設局。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你。”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聽她條分縷析地把這盤棋拆解得乾乾淨淨，從擎天寨的異常舉動到王太尉的舉薦，從地形利弊到可能的埋伏，每個環節都絲絲入扣。他忽然笑了，是發自內心的笑是欣賞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心兒，你真是玲瓏心性。問題分析得這麼透徹，比府中的謀士都厲害。”
冷無心正色道：“你還開玩笑？我在邊關打了十年仗，這種地形見得太多了。三面絕壁意味著只能從正面強攻，一路險道意味著進退都被卡死。設局的人選這個地方，就是看準了這是個死局。”
蕭慕宸收了笑，神色認真起來：“我看到情報時也想到了這些。但聖旨已下，不能不去。”
冷無心點了點頭。她不是要他抗旨，是要他帶著勝算去。“皇上這次給你派多少兵馬？”
“父皇讓我自己擬定，遞摺子上去就行。”
“這次兵馬不用多。兩百山匪，五百人足矣。”冷無心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連雲峰的山勢走向上緩緩劃過，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光芒，卻比燭火更亮，“但選人是關鍵——需要輕功好的。不用調兵回京，從禁軍中選人即可。擎天寨這種地勢的寨子，想要攻破它就不能強攻。三面絕壁對別人來說是屏障，對我們來說卻是最好的突破口——絕壁之上必有巖縫和藤蔓，輕功好的人可以攀上去，從寨子後方放火。火攻是最好的選擇。需要備大量火油。”
蕭慕宸的目光追隨著她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她指出的每一條路線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沙場上淬鍊出的篤定。他忽然覺得，有她在，這趟剿匪就不是赴死，而是必勝。“好。我明天遞摺子給父皇。”
確定好計劃，蕭慕宸當夜便擬好了摺子。冷無心在一旁替他磨墨，時不時湊過來看一眼摺子上的措辭，指出幾處需要修改的地方。第二日早朝遞上去，皇帝覽畢並未多問，只是看了他一眼，提筆批了個“準”字。蕭慕宸跪接聖旨時注意到父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比平時更久的一瞬。他不知道那一瞬裡父皇在想什麼——是擔心他的安危，還是在權衡朝堂上各方勢力的消長。
聖旨一下，府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付語棠聽聞蕭慕宸要去剿匪，一路從聽花小築追到了書房門口。她站在門外，雙手絞著帕子，嘴唇動了又動，卻不知該說什麼。她本想勸蕭慕宸多帶些護衛，想問他能不能不去，想叮囑他千萬小心。可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冷無心已經在輿圖前站定，手裡拿著炭筆在標註各哨卡的火力點，蕭慕宸站在她身旁，兩人並肩對著那張地圖低聲討論，時而爭執，時而點頭，配合默契得像是已經並肩作戰了很多年。她把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她能做的，只有替他守好這座府邸，等他平安歸來。
接下來的兩日，蕭慕宸和冷無心一同去禁軍營挑選了五百人。冷無心親自下場考核，設了三道關卡——輕功、箭術、近身搏殺。每一關都嚴格把關，不合格的當場淘汰。最終選出的五百人個個輕功了得，身手利落。
出發前一天晚上，冷無心在書房裡對著連雲峰的輿圖做最後的推演。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俯身看圖的動作輕輕晃動。她一邊用炭筆在輿圖上標註火油投放點和攀巖路線，一邊頭也不抬地說：“蕭慕宸，明天就出發了，該準備的也都準備好了。我再看一下地圖——你去聽花小築睡。”
蕭慕宸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專注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看圖時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你看著我幹什麼？趕緊去啊。付側妃這幾天都成望夫石了，你再不去人家真要望穿秋水了。”
蕭慕宸沒有說話，將茶杯重重擱在案上，賭氣似的轉身就走。他穿過迴廊時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春夜的風拂過他的臉頰，吹不散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她永遠在替他打算——替他考慮付語棠的感受，替他權衡大司農的支援，替他安排最有利的局面。可她從來不替她自己打算。她到底明不明白，他今晚想待的地方根本不是聽花小築。
聽花小築的燈還亮著。付語棠正坐在窗邊繡一方帕子，帕子上是一對並蒂蓮，已經繡了大半，只差最後幾片花瓣。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她慌忙收起針線站起身來，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帕子的一角從袖口露出來，她又往裡掖了掖。
“殿下。”她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屈膝行禮時嘴角已經翹了起來。這是蕭慕宸為數不多的、主動來聽花小築的夜晚。
蕭慕宸微微點頭，在桌邊坐下。付語棠給他倒了杯熱茶，雙手奉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臉上。她發覺他的眉宇之間有一道極淡的豎紋，那是她不曾見過的——他從來都是從容淡定的，今夜卻好像有些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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