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之煙雨歸舟》第23章 並肩(1)

作者:晨歌笙笙·27天前

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從窗外鑽進來,把冷無心從沉睡中吵醒了。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一張放大的俊臉。蕭慕宸側躺在她身邊,睫毛低垂,還在睡著。冷無心盯著他看了片刻。昨夜的事潮水般湧回腦海:果酒,醉風樓四樓,隕鐵劍,蕭慕宸低啞著聲音說“心兒閉上眼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突然發燙的臉頰。喝酒誤事啊。

蕭慕宸其實早就醒了。他不敢睜眼,甚至不敢動。他怕冷無心會抄起他送的那柄隕鐵劍把他劈成兩半。昨晚讓她喝醉是他計劃的,帶她去見母妃是真心實意的,但最後的溫存——她喝醉了,他沒有。他在等她的反應。她會生氣嗎?會從此疏遠他嗎?還是會恢復成從前那種冷靜的盟友姿態?

冷無心坐在床上,腦子裡也在轉。不管什麼原因,他們已經成婚了,是夫妻。圓房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大靖的女子十四歲及笄,大都十五歲便已嫁人,她都十七了,在靖安城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早就當娘了。再說蕭慕宸長得還挺好看的——眉骨高挺,鼻樑筆直,薄唇抿起來很好看,笑起來更好看,雖然他不常笑。她也不虧。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把被子掀開,起身開始穿衣服。

蕭慕宸等了好一會兒,既沒有等到一巴掌,也沒有等到拿劍劈他,只等到她一句低低的自言自語。他實在裝不下去了,睜開眼睛正對上冷無心穿到一半卡住了的中衣。她的頭髮從衣領裡翻出來,亂蓬蓬地堆在肩頭,整個人窘得耳根通紅,手指夠不到背後的繫帶,正彆扭地扭著胳膊跟那根帶子較勁。看到蕭慕宸醒了。

說:“那個——昨天我喝多了。你不用在意。我們本來就是夫妻。”

她說完這句話臉紅得更厲害,低頭繼續跟繫帶搏鬥。蕭慕宸靠坐在床頭看著她,唇角緩緩上揚。她沒有生氣。她說“我們本來就是夫妻”。他懸了一早上的心落回了原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不是盟友之間交易達成後的滿意,而是另一種更私人的、更甜的東西。她越穿越臉紅,手指抖得繫帶怎麼也扣不上,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回頭瞪他:“蕭慕宸你能不能閉上眼睛或者出去?你一直看著我幹什麼啊?”

“心兒,你昨晚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蕭慕宸抬起手臂,上面幾道紅痕赫然在目,“你看看——這都是你抓的。還有這裡——”他偏了偏頭,側過脖頸,鎖骨上方有一圈淺淺的牙印。

冷無心感覺自己的臉要滴血了。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完衣服,還不忘抓起桌上的隕鐵劍,打算奪門而出。“別跑。”蕭慕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又帶著幾分認真的溫柔,“吃過早膳我們一起回去。”

已經這樣了,還跑啥。冷無心索性大大方方地在桌邊坐下,把劍往桌上一擱,雙手環胸,擺出一副“誰怕誰”的架勢。然後她開始看蕭慕宸換衣服。他先穿中衣,肩背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流暢,手臂抬起時肩胛骨微微隆起,腰線收束得恰到好處。她看得目不轉睛,心想反正昨天晚上該看的都看過了,也不差這一眼。蕭慕宸正繫腰帶,忽然回過頭來:“心兒要是喜歡看,要不我不穿了——心兒看夠了再穿?”

“蕭慕宸!”冷無心瞬間破防,騰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劍,轉身大步走出密室。身後傳來蕭慕宸低低的笑聲,她頭也不回地甩上門,靠在門外走廊的牆上,用手背貼了貼自己滾燙的臉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明明是個冰塊臉。

兩人在醉風樓雅間吃過早膳便一同回了府。冷無心直接回了滄瀾院,蕭慕宸去了書房。海運的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分賬。蕭慕宸讓馳夜把這次海運的利潤分成幾份——三成換成銀票給冷無心,一成額外送到千金樓兌現他當初的承諾,剩下的六成分六次併入洛清淵的銀號,以掩人耳目。

當馳夜捧著一隻沉甸甸的木匣子走進滄瀾院時,冷無心正靠在榻上喝斬月剛熬好的梨湯。她接過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疊銀票。最上面那張的面額讓她端著瓷碗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梨湯灑在花貓頭上。凌刃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隨即發出了尖銳爆鳴聲:“將軍發財啦——將軍!我的短劍!”她撲到冷無心面前,兩隻眼睛亮得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對鑲著紅寶石的短劍在衝她招手。

冷無心被她撲了個趔趄,瓷碗晃了晃,斬月面無表情地從旁邊伸過手來替她端穩了。她看著凌刃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從那疊銀票裡抽出兩千兩塞到凌刃手裡:“好好好,拿去拿去。”又抽出兩千兩遞給斬月。斬月沒有伸手接,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將軍,我暫時用不到。兵器暗器都有補給,衣服鞋子夠穿,在府裡吃住不愁。您自己留著。”

“手心手背都是肉,拿著。”冷無心拉過她的手,把銀票放在她掌心裡,然後收攏她的手指,握緊了。斬月低頭看了看被握緊的手,沒有再推辭,只是將銀票仔細摺好收進袖中,輕聲說了句謝將軍。

冷無心看著傻樂的凌刃說:“明天跑一趟長發鎮,叫凜夜來見我。”凌刃樂呵呵地接了跑腿的任務,把銀票往懷裡一揣,又去擦她那把卷了口的舊劍了。冷無心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有好一陣子沒聽她唸叨馳夜了。以前凌刃三天兩頭往馳夜那邊跑,最近卻安安靜靜地在滄瀾院裡擦劍逗貓,連“馳夜”兩個字都沒提過。

“凌刃,怎麼最近不見你去找馳夜了?”

凌刃擦劍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氣哼哼地把劍往劍架上重重一擱,劍架晃了兩晃,花貓被她這動靜嚇得從榻上跳下來跑了:“我以後再也不跟他好了!他居然說我一天天像狗皮膏藥似的纏著他,甩都甩不掉!還說我——”她深吸一口氣,嗓門又拔高了三分,“還說我沒有女孩子的樣子!女孩子什麼樣?我哪裡不像女孩子?”

冷無心和斬月相互看了一眼。原來是吵架了。凌刃的臉氣得鼓鼓的,嘴唇撅得能掛油瓶。冷無心想了想,語氣放緩了幾分:“馳夜話說得不對。我們凌刃多漂亮的女孩子——眼睛大,皮膚白,劍法好,輕功也好。但你也不能沒事就找人家比武啊。馳夜每天都很忙,要巡夜要佈防要出任務,你冷不丁撲上去就要跟他打一架,他就是鐵打的也受不了。”

凌刃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悶悶的:“所以我不和他做朋友了。再也不找他了。”她拿起劍繼續擦,擦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馳夜”兩個字從那把卷了口的舊劍上磨掉一樣。

入夜後凜夜悄無聲息地翻進了滄瀾院的書房。他今日沒有穿黑衣,換了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褐,看起來像個趕夜路的莊稼人。冷無心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先問了他這趟出海辛不辛苦。凜夜搖了搖頭說:“比起邊關,這不算辛苦。海盜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甲板上列陣迎敵,跟西戎的精銳騎兵比差遠了。兄弟們都沒事,只有幾個輕傷,已經養好了。”

然後他開始彙報暗樁的情況。暗樁已經初見規模——因為人員增多,他重新編組,十人一組為一個小隊。現在可以獨立完成刺殺、潛伏等任務的成手已有三十五組,三百五十人。其餘年齡偏小、還在訓練期的有二十八組,二百八十人。短短一年時間,從第一批四十八個流浪兒發展到如今的規模,這已經是極好的成績。

冷無心聽完彙報,沉思了片刻。她想起長發鎮那個莊子,想起那些在練武場上揮汗如雨的孩子,想起第一次去考核時那個拿木刀的男孩——現在他應該已經能獨立出任務了吧。她忽然有一種看著種子破土而出的感覺,這些種子是她親手種下的,如今已經長成了能遮風擋雨的小樹。

“現在靖安城裡盯著我的眼睛太多,出入受限。暗樁那邊的事務你多盯著。以後每月我都會讓斬月定時撥錢過去。能夠獨立完成任務的人員,按月領取月銀。”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有些孩子,實在不能完成訓練任務的,不要強求。找好的人家收養他們,讓他們過普通人的生活。不是每一顆種子都要長成利劍——有些種子,長成一棵普通的樹也挺好。”

凜夜鄭重地應了一聲,目光在燭光裡閃爍了一下。將軍還是那個將軍。在邊關時將軍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傷兵,如今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跟不上訓練的孩子。他站起身來抱拳行禮,然後像來時一樣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返回了暗樁。

冷無心發現這幾天馳夜有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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