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運的船在江南靠岸後，後面的路程比預想中順利得多。貨物換走陸路，車隊沿著官道一路北上，沿途有親衛營的人前後打點，加上打著洛氏商號的旗號，各地關卡一律放行，不到一個月便順利抵達靖安城。
蕭慕宸這趟買賣做得極為漂亮。他把大靖的絲綢、瓷器、茶葉等尋常物件運到海外，又從海外換回香料、寶石、犀角、珊瑚等稀罕物品。一趟運輸下來，成本低廉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收益卻高得令人咋舌。但越是賺得多，越不能露富。為了掩人耳目，蕭慕宸讓自己的人在後方押運真正的貨物，明面上則僱了京城最有名望的鏢局打著洛清淵的旗號押送一批不值錢的藥材。真正的貨物從入城到入庫，全部由親衛營和千金樓的人經手，每一個環節都滴水不漏。
東西抵達靖安城後蕭慕宸便忙得腳不沾地。貨物的變現、善後處理、各方賬目的核對、與洛氏商號賬面的對接，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過目。冷無心知道他在忙正事，也不去打擾，只是讓千金樓把日常情報的報送頻率從每日一報調整為每兩日一報——除非有緊急情況，否則不必打擾蕭慕宸。
這天下午，冷無心靠在滄瀾院的書房裡看畫本子。畫本子是凌刃從街上買回來的，講的是一個女將軍征戰沙場的故事。冷無心翻了幾頁，覺得這畫本子裡的女將軍畫得太嬌弱了，上陣殺敵還梳著繁複的髮髻、戴著叮噹響的耳墜子，一看就是沒打過仗的人畫的。
她正要翻下一頁，斬月從外面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那紙條的紙質很特殊，是千金樓用來傳遞機密資訊的專用紙，紙張極薄卻韌性極好，可以輕易地捲成細條塞進信鴿腿上的竹管裡。斬月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放在她手邊。
冷無心展開紙條，千金樓特有的加密小字寫著一行簡短的情報。她掃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二皇子和六皇子分別秘密見了楊敬成，討論的都是同一個問題——禁軍統領的位置，讓楊敬成幫忙舉薦自己的人。
蕭慕容被廢后，皇帝火速將原禁軍統領革職查辦，這位置已經空了有一段時日了。禁軍統領這官職說大不大，品級不過三品，但說小也絕對不小——禁軍拱衛皇城，掌管宮禁安危，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就相當於接管了皇城的防線。禁軍統領是誰的人，誰就能在關鍵時刻控制整座宮城。
可這位置已經空了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二皇子和六皇子偏偏現在去找楊敬成討論？她放下畫本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輕輕敲著。皇帝既然不放心蕭慕容，在廢太子的同時就火速換了禁軍統領，那為什麼不馬上安排信得過的人頂上，反而讓楊敬成舉薦？而楊敬成是丞相，是百官之首，禁軍統領這麼敏感的位置，皇帝讓他舉薦是什麼意思——是真心還是試探？
她一時想不透其中的關節，便喊來了凌刃：“去問問四殿下現在在哪。”
凌刃腿腳極快，一盞茶的功夫便跑了個來回，說四殿下在醉風樓。冷無心換了身便袍，沒帶凌刃也沒帶斬月，獨自出了門。她到醉風樓時，蕭慕宸正坐在四樓的密室裡翻看賬冊，面前堆了厚厚一摞單據，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的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這幾日他為了處理貨物的事幾乎沒怎麼閤眼，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冷靜從容。
他聽見密室的暗門被開啟的聲音，抬起頭看見冷無心走進來，眉間那道因疲憊而微微蹙起的豎紋舒展開來，唇角浮起一絲笑意：“你怎麼來了？”
冷無心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半真半假地說：“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偷偷把銀子藏起來。”
蕭慕宸笑了笑，將手裡的賬冊往她面前推了推：“正好，你幫我看看這幾筆賬。你手下那幫親衛營的人太能吃了，在江南靠岸時吃了一整頭牛。”
冷無心一邊接過賬冊一邊在心裡腹誹——那還不是幫你打海盜餓的。她的目光在賬目上掃了一遍，在親衛營伙食那一欄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然後把賬冊合上放在一邊。賬目的事不急，她今天來另有要事。
“蕭慕宸，最近朝堂上有討論禁軍統領的職位嗎？”
蕭慕宸正在給她倒茶，聞言挑了下眉：“前日早朝，父皇讓楊敬成舉薦幾個人選。怎麼了？”
“怪不得。”冷無心恍然大悟，隨即身子微微前傾，“二皇子和六皇子都見了楊敬成。你不覺得奇怪嗎？禁軍統領的位置相當敏感，皇上既然不放心蕭慕容，廢了他以後馬上換了禁軍統領，為什麼不馬上安排上信得過的人，反而讓楊敬成舉薦？”
蕭慕宸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幽深了幾分：“你想到了什麼？”
“皇帝多疑。”冷無心的聲音壓低了半寸，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他這是在釣魚。禁軍統領這個位置就是魚餌——他把餌丟擲去，看誰會咬鉤，看楊敬成會舉薦誰，看哪些人按捺不住要跳出來爭。誰咬鉤，誰就暴露了自己想插手宮禁的野心。”
蕭慕宸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也想到了這一層。二皇子和六皇子未必想不到，但餌太誘人了。禁軍統領掌管宮禁，誰的人坐上這個位置，誰就等於在皇帝身邊放了一雙眼睛、一把刀。
“想到了，但餌太誘人，還是想冒險試試。”蕭慕宸的聲音平淡說。
冷無心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這是要錢不要命啊。一招錯便滿盤皆輸，他們還真下血本。”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話說回來，禁軍統領這個位置確實重要，丟了可惜。”
“但也不至於拿命去博。”蕭慕宸說。
冷無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蕭慕宸認得這個眼神——每次她想到關鍵的點子時都會這樣，眼睛先是微微眯起，然後忽然睜大，像獵鷹鎖定了獵物。果然，她放下茶盞，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
“皇帝說舉薦，但也沒說不能自薦。太尉府司馬郭風懿，是千金樓兩年前安插進去的人。此人兵法謀略武功都很好，而且背景乾淨——獨身一人，沒有家眷，沒有幫派，跟任何朝臣和皇子都沒有往來。這樣的人是皇帝喜歡的型別，如果運氣好，也許能被皇帝培養成親信也是有可能的。這根釘子如果埋進去，可比蕭慕容往皇上身邊放女人有用得多。”
蕭慕宸沉吟了片刻。他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郭風懿的資料——太尉府司馬，從四品，在王太尉手下做事，但從不巴結上司，也不與同僚應酬，獨來獨往。如果這人真是千金樓的暗樁，那冷無心的深謀遠慮比他想象的還要早。兩年前就在太尉府埋了釘子，那時候她才十四歲，還在邊關打仗。
“可以試試。”他抬起眼睛看她，語氣乾脆，“如果成功，此次海運的利潤，分千金樓一成。”
冷無心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四殿下大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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