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風波暫歇，文武百官的心緒卻比早朝時更加紛亂。散朝的鐘聲在金鑾殿外迴盪，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宮門，面上掛著慣常的客套笑容，眼底卻都藏著各自的盤算。
廢太子——這三個字的分量太重了。大靖立國百餘年，這還是頭一遭。有人惋惜，有人竊喜，更多的人在盤算著接下來該往哪邊站。儲位懸空，諸位皇子誰最有希望？是皇帝一直“偏愛”的四皇子，還是皇后嫡出的六皇子？是最近開始活躍的二皇子，還是那個被廢了太子之位卻依舊是大皇子的蕭慕容？
沒有人敢輕易下注。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奪嫡之爭才剛剛開始。
蕭慕容回到府邸時，面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在金鑾殿上跪地謝恩時那副悔過自新的模樣，維持了一路——從宮門到馬車，從馬車到府門，直到踏進書房、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才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他站在書案前，雙手撐著案面，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然後他抓起案上的青瓷筆洗，狠狠砸在了地上。碎裂的瓷片濺了一地。不夠。他又抓起一疊奏摺狠狠摜在牆上，紙頁紛飛如雪。還不夠。他把書案上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遍，直到雙手空空，直到書房裡一片狼藉。
王念汐被叫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她的夫君站在滿地碎片中間，雙手撐著空蕩蕩的書案，指節泛白。她從未見過蕭慕容這個樣子——他從來都是從容矜貴的，哪怕在賞菊宴上被冷無心搶了風頭，哪怕在獵場上輸給了蕭慕宸，他也只是微微抿唇，從不會失態至此。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
蕭慕容猛地抬起頭。那雙素日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裡面翻湧著憤怒、屈辱和不甘。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還有臉叫我？若不是你在春獵行宮自作主張，讓蘭貴人去為難冷無心，她會被人抓住把柄？本宮安插在父皇身邊的人，就這麼廢在你手裡！”他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滿室迴響，“蘭貴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也一樣！”
王念汐被吼得倒退一步，後背撞上了門框。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從小到大連她父親王太尉都沒這麼吼過她。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去為難冷無心不是她一個人的主意，蘭貴人是太子自己選的人，怎麼能全怪在她頭上？可她看著蕭慕容那雙血紅的眼睛，這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她垂下頭，咬緊了下唇，將所有委屈和恐懼都咽回了肚子裡。心中卻暗暗恨上了冷無心——若不是她，太子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若不是她和蕭慕宸在背後搞鬼，自己又怎麼會被太子這樣斥責？
另一邊，丞相府的氣氛同樣壓抑。
楊敬成坐在正廳主位上，面色鐵青。楊承祖跪在他面前，屁股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齜牙咧嘴地跪都跪不穩。
“混賬東西。”楊敬成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喝了幾杯馬尿就管不住嘴——當著一群人的面把宮裡的事往外抖摟。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那些醉話，成了廢太子的刀？”
楊承祖低著頭，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父親，孩兒知錯了。孩兒那天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楊敬成冷笑一聲，“你知道你這一句‘不是故意的’，差點把整個丞相府都拖下水嗎？你以為那採藥女是平白無故出現在獵場裡的？你以為你醉酒說胡話的時候旁邊那些人都是你的好兄弟？你被人當刀使了！還樂呵呵地替人家數錢！”
楊承祖的臉色白了。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不敢往下想。
楊敬成看著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胸口翻湧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可怒歸怒，事已至此，他必須想辦法把丞相府從這趟渾水裡摘出來。太子已經廢了，丞相府不能再跟這艘沉船綁在一起。他沉默良久，重重嘆了口氣，心中默默盤算著：往後丞相府該往哪邊站，二皇子，四皇子，還是六皇子？這個問題，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四皇子府的書房裡，燭火通明。
冷無心坐在蕭慕宸對面，手裡端著茶盞，語氣平淡得說：“此番計劃圓滿。既削去了蕭慕容的儲君之位，又讓丞相府與他心生嫌隙。楊敬成今日在朝堂上一句話都沒替蕭慕容說，可見他已經開始重新站隊了。朝堂格局已然改寫。”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上揚：“儲位懸空，諸皇子勢必暗中較勁。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自身，靜觀其餘勢力動向。蕭慕容雖然被廢了太子，但他還是大皇子，皇后還在，王太尉雖然開始疏遠他但也沒有完全斷絕往來。二皇子最近在朝堂上很活躍，六皇子有皇后撐著也開始嶄露頭角。至於三皇子——做個富貴王爺倒是夠格。”
“我已經讓千金樓關注各皇子府的動向了。”冷無心放下茶盞，掰著手指頭數，“不光是現在——早在邊關回京之前，我就讓千金樓往各皇子府安插了眼線。蕭慕容府上有兩個，二皇子府上一個，三皇子府上一個，六皇子府上兩個。現在太子被廢，這些棋子可以啟動了。”她抬眼看向蕭慕宸，眼神清明而銳利，隨即又補充道，“一會兒我便通知雲知意啟動各皇子府的眼線，讓他們密切關注各府的動向。尤其是二皇子和六皇子——這倆人是眼下最有希望爭儲的，也是最有可能對你動手的。”
她說完，發現蕭慕宸正看著她。不是那種盟友之間交換情報時的審視目光，而是一種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溫柔的眼神。她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盞假裝喝茶。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那我這四皇子府，可有心兒的眼線？”
冷無心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她確實在四皇子府安插過眼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在她和蕭慕宸結盟之前。那時候四皇子府對她來說是潛在的敵對勢力，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安插眼線是常規操作。後來結了盟，她便讓雲知意把埋在四皇子府的人都撤走了。畢竟盟友之間再安插眼線，有點說不過去。
“我與你成親後，便將埋在四皇子府的人都撤走了。”她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心虛，低頭喝茶掩飾。
“不撤也沒關係。”蕭慕宸的聲音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全府上下，沒什麼是心兒不能看的。夫人查自家夫君的底，天經地義。”
冷無心差點被茶嗆到。她放下茶盞，正色道：“蕭慕宸，你給我換個稱呼。除了爺爺，還沒人叫我心兒呢。我這都起雞皮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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