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結束了,但皇帝興致未減,要在行宮多住幾日。於是各府隨行人員也難得地得了幾日清閒。
凌刃閒不住。在四皇子府時有斬月管著她,在定國公府時有李管家唸叨她,在這春獵行宮裡——斬月忙著給冷無心熬藥,李管家遠在京城,凌刃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找馳夜切磋武藝。早上練完劍就蹲在馳夜門口等,馳夜一開門就撲上去。中午馳夜去廚房取飯,她能從迴廊那頭一路追到廚房門口。傍晚馳夜奉命去給蕭慕宸送信,回來時發現自己房間的窗戶被人從外面用木條釘死了——凌刃說這樣他就不能躲了。
馳夜很苦惱。他一個堂堂四皇子府首席侍衛,如今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是確認凌刃有沒有蹲在他門口。他找蕭慕宸訴苦,蕭慕宸正在翻看海運船隻傳回來的最新訊息,頭也不抬地說:“你打不過她?”
“屬下不是打不過——是甩不掉。”
“那就受著。”蕭慕宸翻了一頁信紙,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馳夜認命地退下了。從此他看見凌刃就躲——遠遠瞥見那身紅色勁裝,立刻繞道。凌刃遠遠看見他的身影就追,兩人在行宮裡上演了一場雞飛狗跳的貓鼠遊戲。
另一邊,太子蕭慕容的院子裡氣氛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蕭慕容摔了一隻茶盞。又摔了一隻。滿地碎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宮女太監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他這些天在獵場上輸給了蕭慕宸,在獵場外做局又被冷無心一一化解,連蘭貴人那步棋都被父皇親自拔了——蘭貴人被降為蘭答應,失了寵,他安插在父皇枕邊最重要的棋子,就這麼廢了。
王念汐站在門邊,看著滿地的碎瓷,臉色也不太好看。“殿下,蘭答應的事——”她開口想勸幾句。
“閉嘴!”蕭慕容猛地轉過身來,眼睛通紅,“若不是你出的餿主意,讓蘭答應去為難冷無心,她會落得這個下場?本宮安插在父皇身邊的人,就這麼廢了!”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冷無心沒來你就去找付語棠的麻煩——你知不知道付語棠和冷無心不一樣,付語棠背後是付裕之,你這是上趕著讓付裕之去蕭慕宸身邊站隊。”
王念汐被他吼得倒退一步,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是太尉之女,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何曾被人這樣呵斥過。可她不敢還嘴——太子正在氣頭上,她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她低下頭,將滿腹的不甘和委屈咽回了肚子裡。
冷無心這邊也沒有閒著。她讓千金樓查了蘭答應的底。千金樓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信鴿在第二天傍晚便落在了行宮的窗臺上。冷無心解下竹管裡的密信,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挑起。
情報顯示,蘭答應入宮前曾在靖安城百里外的一個偏遠小鎮住過三年。那三年裡,每隔數月便會有一位年輕公子來探望她,給她帶書籍字帖、琴譜棋譜,還有教習先生。這位年輕公子,經千金樓畫像比對,確認是太子無疑。太子培養了蘭答應三年,教她琴棋書畫,教她如何取悅皇帝。
原來不是蠢,是不得已。冷無心放下密信,心裡有了幾分瞭然。就是再蠢的人也知道,在皇帝的後宮跟太子牽扯太多是大忌。蘭答應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她是太子的棋子,身家性命都捏在太子手裡,不敢不聽話。
她把情報告訴了蕭慕宸。蕭慕宸聽完,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沉了幾分。“昨天蘭答應在茶會上發難,太子妃在旁邊幫腔——父皇顯然已經知道這件事與太子有關。但父皇只降了蘭貴人的位份,沒有動太子。”他頓了頓,“現在再加上這條訊息——太子在父皇身邊安插眼線。這兩樁事加在一起,不知道太子的頭銜還能不能保住。”
冷無心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題的關鍵是怎麼把這個訊息遞到皇上跟前。”她的聲音冷靜而精明,“需要讓皇上知道蘭貴人是太子安插的人——還不能讓皇上察覺這個訊息是你放出去的。這就有點難辦。皇上多疑,若是覺得是你在背後搞鬼,反而會適得其反。”
蕭慕宸點了點頭。他方才也在想這個問題——由他直接捅出去,父皇一定會起疑。他最清楚父皇的性子,越是從四皇子府傳出來的訊息,父皇越會反覆掂量。
冷無心忽然放下茶盞,眼睛亮了一下。她想到一個人。“楊承祖也來了獵場。丞相府是太子的姻親,從丞相府的人嘴裡漏出去,皇上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蕭慕宸看著她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楊承祖是楊敬成唯一的兒子,嬌縱輕浮,貪杯好色,在靖安城裡是出了名的紈絝。楊清歡入了太子府做良媛,楊丞相自然被歸到太子陣營。但丞相自古是皇帝的親近之臣,與儲君走得太近本來就是大忌。從楊承祖這把訊息漏出去,既打了太子的臉,又離間了太子和丞相。蕭慕宸這邊隔岸觀火,坐收漁利就好。
“美人計。”蕭慕宸說。
“美人計。”冷無心點頭。
楊承祖這人沒什麼大毛病,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喜歡美女,在靖安城裡便是秦樓楚館的常客。到了獵場這幾天,沒有歌姬舞女,沒有花魁頭牌,連行宮裡的宮女都規規矩矩的不敢抬頭看他。他悶得發慌,每天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往密林裡跑,說是去打獵,其實就是找個地方喝酒吹牛。
機會很快就來了。楊承祖打獵途中遇見一位採藥女。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生得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眼波流轉之間帶著幾分山野女子的清純,又不失幾分勾人的嫵媚,楊承祖騎著馬從溪邊經過,他一箭射偏了——原本瞄準的是一隻灰兔,箭卻飛向了溪邊的草叢。女子驚呼一聲跌坐在地,捂住腳踝,疼得眼中含淚。楊承祖翻身下馬,快步走過去,剛要道歉便被那雙淚眼望得心頭一蕩。採藥女說自己是山上採藥的,迷了路誤入了獵場,腳崴了走不動了。
楊承祖當即把她扶上馬背,偷偷帶回了行宮。採藥女換上了乾淨的衣裙,更是嫵媚動人。楊承祖越看越喜歡,便以侍女的身份把她留在身邊。
這天天氣很好,楊承祖帶著採藥女到行宮花園散心。春日的花園裡繁花似錦,幾株海棠開得正盛。採藥女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涼亭的方向——蘭答應正獨自坐在涼亭裡,面容憔悴,身邊連個伺候的宮女都沒有。
“公子您看——那個貴人,我之前認識。”採藥女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天真爛漫。
“那是皇上的嬪妃,你怎麼會認識?”楊承祖不以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