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之煙雨歸舟》第20章 廢太子(2)

作者:晨歌笙笙·28天前

“這位姐姐之前在我們鎮子上住過。她說自己要進宮當娘娘了,我們都以為她是騙人的——沒想到真的當了娘娘。”採藥女歪著頭,像是真的只是在閒聊一個從前的街坊鄰居,“她住在鎮東頭那座大宅子裡,每天都有人教她彈琴跳舞。我們鎮上的人都說,她是被貴人看上了,將來要飛上枝頭當鳳凰呢。每隔幾個月還有一位年輕公子來看她,我們都猜那位公子是她的心上人。後來她真的走了,我們就再沒見過她了。”

楊承祖聽出了蹊蹺。他雖然輕浮紈絝,但到底是在丞相府長大的,從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也不是完全沒有腦子。後宮嬪妃入宮前被人刻意培養,還有年輕公子定期去探望——那年輕公子是誰?

他沉下臉來告誡採藥女,這件事不許再跟任何人提起,記住了沒有。採藥女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公子。她垂下眼睛繼續賞花,嘴角在一縷垂落的髮絲後面微微彎了一下。

楊承祖這個人,有點腦子,但不多。清醒時還能管住嘴,喝了酒就另當別論了。當天晚上,他帶著採藥女和一幫官宦子弟在行宮外的篝火旁喝酒。酒過三巡,有人藉著醉意拍著他的肩膀說楊兄你這侍女可真是漂亮,比靖安城裡醉紅樓的姑娘還標緻,哪裡找的。

楊承祖喝得舌頭都大了,摟著採藥女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說我這侍女可是跟皇上的愛妃在同一個地方生活過的,我這是不是也算享受了一次皇上的美人啊。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有人訕笑著打圓場,有人默默放下酒杯,有人悄悄溜了。採藥女還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給楊承祖斟滿了酒杯,又往他身邊靠了靠。

話已經吹出去了,至於傳成什麼樣,楊承祖就控制不了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了行宮各處。第二天一早,皇帝便知道了楊承祖昨晚在篝火旁說的每一個字。御書房裡,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讓王公公把楊敬成、楊承祖連同那個採藥女一起傳來問話。

採藥女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把蘭答應入宮前在鎮上住過的事說了一遍。住在哪座宅子裡,每天都學些什麼,鎮上的人都知道她要進宮當娘娘。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查證——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楊承祖醉酒言語無狀被罰了二十板子,皇帝念在他也算帶來一個重要資訊,便沒有深究。採藥女既然是楊承祖誤傷帶回來的,就讓他自己領回去。楊敬成跪在地上謝恩,額頭觸地時冷汗涔涔。他不知道這個採藥女是什麼來路,但他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與丞相府脫不了干係了。

皇帝讓人悄悄去查蘭答應。與此同時,太子也聽聞了風聲。他陰沉著臉坐在書房裡,手指緊緊攥著椅子扶手。他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是蕭慕宸,還是冷無心?可他沒有證據。他更不知道父皇到底查到了什麼,父皇到現在還沒有動作,是沒查到,還是查到了在等什麼?他像一隻困在籠中的獸,知道自己腳下踩著陷阱,卻不知道陷阱到底在哪一步會坍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任何動作都可能是此地無銀。

皇帝派出去的人動作很快,把蘭答應入宮前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那個偏遠小鎮,那座東頭的大宅,那些定期上門的琴師和教習先生——還有那個每隔數月便來一次的年輕公子。調查的人帶回了鎮上好幾位老人的描述,還帶回了由畫師根據描述繪製的畫像。

皇帝展開畫像時,手指在微微發抖。畫像上的人,是他的太子。他的兒子,在他枕邊安插了一個女人。這不僅僅是安插眼線,這是覬覦他的位置。皇帝將畫像揉成一團,然後抓起龍案上的硯臺狠狠砸在地上。硯臺碎了,墨汁濺了一地,像是一攤黑色的血。

“傳旨——明日回朝。”

回朝的訊息來得毫無預兆。所有人接到訊息都倉促地收拾行李,不明白為什麼皇帝突然改變行程。太子接到旨意時正在書房裡,王公公傳完話便退了出去,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太子忽然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他隱隱覺得不好,卻說不出哪裡不好。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轉了幾圈,走到窗前,推開窗扇,看著外面忙忙碌碌收拾行李的人群。

回朝後第二天早朝,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列隊而立,鴉雀無聲。皇帝坐在龍椅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王公公展開聖旨,尖亮的嗓音在殿中迴盪。聖旨上的罪名不是安插眼線——那件醜事不能說,說了就是皇家顏面掃地。聖旨上寫的是“教唆他人抹黑功臣之後,動搖大靖江山”——教唆蘭貴人汙衊冷無心通敵,抹黑的是為大靖守了百年國門的定國公府,動搖的是邊關三十萬將士的軍心。

“著即廢去太子之位。”

滿殿譁然。廢太子——這在大靖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蕭慕容身上。蕭慕容跪在地上,聽著王公公唸完最後一個字,手指死死掐進掌心。廢太子,降為大皇子。好在只是廢了太子的頭銜,他依然還是皇子。他還有機會。

他握緊拳頭,將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壓在心底,緩緩叩首。“兒臣——知錯了。兒臣以後定當安分守己,不讓父皇操心。”

王太尉想替太子求情,他上前一步剛要開口,皇帝便冷冷地看了過來。“王太尉,”皇帝的聲音不大,卻讓滿殿的人後背一涼,“你若與太子感情深厚,可以不做太尉,去大皇子府做個幕僚。”

王太尉立刻閉了嘴,退回佇列,再也不發一言。他好不容易坐到太尉的位置,不能為了一個已經廢掉的太子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

滿朝文武中,只有兩個人面色如常。一個是楊敬成——他站在文官之首,從始至終沒有替太子說過一句話。他的兒子已經被人當成了捅向太子的刀,他再開口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金磚,在心裡默默地掂量著丞相府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另一個是蕭慕宸。他站在皇子佇列中,面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淡然,既沒有幸災樂禍的得意,也沒有故作沉重的虛偽。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太子之位空了,丞相與太子生了嫌隙,王太尉在關鍵時刻選擇了明哲保身。太子的羽翼,已經斷了大半。

散朝後,蕭慕宸走出金鑾殿。初春的陽光灑在漢白玉臺階上,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而冷無心正在滄瀾院裡,收到千金樓最新送來的密信,嘴角微微上揚。密信上只有一行字——採藥女已安全撤回,楊府中留下了新的暗樁。她將密信在燭火上燒掉,然後端起茶盞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柳樹剛抽出的嫩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抿了一口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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