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過了一夜後，第二天清晨營地裡便忙碌起來。各府拔營整隊，輜重車輛重新套上馬匹，禁軍列隊開道，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向春獵行宮進發。雨後的山路還有些泥濘，但天已放晴，碧空如洗。
車駕在中午前抵達了春獵行宮。行宮建在半山腰上，背靠蒼翠的密林，前臨開闊的獵場。皇帝舟車勞頓，昨夜又受了驚，一到行宮便帶著三名新寵嬪妃休息去了，只吩咐太子和四皇子好生安頓隨行人員。
四皇子府的住處被安排在行宮東側的一處獨立院落裡，不大，但清淨雅緻。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邊院牆。蕭慕宸安頓好後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讓馳夜去請御醫來給冷無心換藥。
御醫很快便到了。是個鬚髮花白的老太醫，昨夜就是他給冷無心處理的傷口。他輕車熟路地打開藥箱，拆開舊繃帶，檢查了傷口的癒合情況。蛇牙咬出的兩個小孔已經結痂，周圍的紅腫也消了大半。
“四皇子妃的傷口恢復得不錯，這蛇毒本就不烈，解毒丸又服得及時，再換兩次藥便能痊癒了。只是切記傷口不要碰水，湯藥要按時吃，不可間斷。”老太醫一邊重新敷藥一邊叮囑，手上動作麻利而輕柔。
蕭慕宸站在一旁，把老太醫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等御醫包紮完，他又追問了一句：“她昨夜受了涼，要不要加一劑驅寒的藥？”
老太醫捋著鬍鬚想了想，點頭道：“殿下考慮得周全，老臣再添一味生薑、一味紫蘇，與解毒湯藥一同煎服即可。”
蕭慕宸點了點頭，讓馳夜送御醫出去，順便把新添的藥材一併取回來。
冷無心靠在榻上，肩頭重新包紮後舒服了許多。她的目光越過蕭慕宸，落在他身後不遠處——付語棠站在門邊，雙手絞著帕子，嘴唇動了又動，卻始終沒有出聲。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老太醫走後，冷無心看出付語棠的窘迫，主動開了口：“付側妃一路過來也辛苦了。我沒事，你快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春獵的儀式，得養足精神。”
付語棠卻沒有走。她又往前走了兩步，雙手絞著帕子，眼眶微微泛紅：“皇子妃，昨天妾身真的是嚇壞了——不是故意的。妾身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手腳都不聽使喚——”
“沒事。”冷無心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說：“我這也沒什麼大礙。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昨天也嚇壞了，要是心神不寧，也讓御醫開些寧神助眠的湯藥。真的不用自責——在危急時刻，那是本能，換了誰都會那樣的。”
付語棠看著她，心裡的愧疚和感激交織在一起。皇子妃這番話不是客套，不是虛偽的大度，是真的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想起昨晚蕭慕宸抱著冷無心大步走向營帳的背影，想起冷無心徒手抓蛇時毫不猶豫的動作，想起今天她明明可以趁機在殿下面前踩自己一腳卻反而替自己開脫。付語棠忽然覺得，冷無心跟靖安城中的貴女真的不一樣。那些貴女的寬容是裝出來的，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選擇。而冷無心的寬容，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坦蕩。
她深深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謝皇子妃。”
付語棠走後，冷無心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凌刃在院子裡舒展筋骨，劍風掃得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往下落。斬月在廊下給冷無心熬藥，砂鍋裡的湯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苦澀的藥香瀰漫了整個小院。
午膳時蕭慕宸被皇帝叫去與太子一起商定明天春獵儀式的相關事宜。每年春獵皇帝都會讓蕭慕宸和太子一起主持，這是給蕭慕宸的殊榮，也是讓太子忌憚蕭慕宸的籌碼。蕭慕宸知道這差事不好辦，卻也從不推辭。冷無心用過午膳後在榻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她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肩頭的傷口牽動了一下，微微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斬月聽見動靜，端著一隻白瓷碗推門進來。碗裡的湯藥剛剛熬好，還冒著熱氣，濃黑的藥汁在白瓷碗裡晃盪，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將軍，藥熬好了。我特意多熬了些時辰，把三碗水熬成一碗，就這一小口，您捏著鼻子一口就喝了。”斬月把藥碗放在桌上，語氣像在哄小孩。
冷無心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疼不怕累，不怕刀光劍影——就怕喝這苦藥。從邊關到現在，每次受傷軍醫開的湯藥她都能躲就躲，躲不過就捏著鼻子灌，灌完還要吃半碟蜜餞才能緩過來。她看著那碗藥，難得露出了一個撒嬌的表情，聲音都比平時軟了三分：“好斬月，先放著涼一涼，我一會兒再喝。”
斬月不為所動，把藥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蕭慕宸推開院門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冷無心的臉上——她正對著那隻白瓷碗皺眉頭，嘴唇微微撅著，眉頭擰在一起。那表情不像指揮若定的女將軍，也不像朝堂上不卑不亢的定國郡主，倒像個在跟一碗苦藥賭氣的小姑娘。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柔軟得不成樣子。
他走過去，拿起放在桌上的藥碗。動作自然而然地，像是拿了本該屬於他的東西。斬月看了他一眼，後退一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我自己喝！”冷無心趕緊伸手去搶碗，但蕭慕宸已經把碗舉到了她夠不到的位置。她肩頭有傷，不敢用力去夠，只能瞪著他。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她瞪大了眼睛的事——他端著藥碗，自己喝了一口。不是喝下去，是含在嘴裡。
冷無心的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下一秒，蕭慕宸俯身扣住她的後頸，唇貼上了她的唇。溫熱的藥汁從他口中渡過來，苦中帶著他唇齒間淡淡的茶香。冷無心整個人僵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把藥嚥了下去。藥很苦，但他的唇很軟。苦和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讓人心跳加速。
蕭慕宸本想把藥喂完就放開她。但她嘴唇的觸感太好，那股極淡的清冽氣息太熟悉、太讓人安心，他不想放開了。他扣著她後頸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這個吻加深了幾分。冷無心被他吻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指節泛白。
他終於放開她時，冷無心嘴唇紅嘟嘟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愣愣地看著他，腦子還沒從方才那個吻裡回過神來。她的表情像一隻被搶走了堅果的松鼠，呆呆的，傻傻的。蕭慕宸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從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心兒，你再這麼看著我，我怕是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冷無心還是愣愣的沒回過神來。她下意識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藥汁的苦味。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凌刃練完劍興沖沖地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詭異的畫面——冷無心坐在榻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紅嘟嘟的，眼睛水汪汪的，整個人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魂不守舍。蕭慕宸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隻空藥碗，笑得一臉春心蕩漾。這個笑容在蕭慕宸臉上極為罕見——不是朝堂上那種冷冰冰的禮貌弧度，不是盟友間點到為止的客氣，而是從心底漫上來的、眼角眉梢都在發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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