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車駕浩浩蕩蕩地行駛在官道上，旌旗招展，儀仗威嚴。雖是早春，但沿途的風景已經有了幾分盎然的綠意。田野裡麥苗青青，遠山如黛，路邊的野桃樹已綻開了粉嫩的花苞，偶有幾枝探到官道上來，被馬車帶起的風吹得輕輕搖曳。
冷無心騎在銀鬃白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青草的清香，混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溼潤氣息。天空湛藍廣闊，幾朵白雲悠閒地飄著，有鷹在高空盤旋。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鷹突然被放出了籠子——雖然腳上還拴著繩子，但至少能撲騰幾下翅膀。她迎著風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束髮的銀簪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幾縷碎髮被風撩起，拂過她清冷而明麗的面容。
她側過頭，看著旁邊並肩而行的蕭慕宸，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忽然開口：“蕭慕宸，我若現在一走了之，你說你的皇帝爹會怎麼樣？”
蕭慕宸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那裡面有幾分玩笑，有幾分嚮往，但更多的是明知故問的無奈。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精準得像一把匕首，直直地戳進她的軟肋。
“會把你爺爺從煙雨郡抓回來。”
冷無心的嘴角垮了。方才還眼神明亮、嘴角帶笑的她，此刻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連束在腦後的馬尾都彷彿蔫了幾分。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韁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我也知道。所以我也就是嘴皮子上痛快痛快。”她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上，迎著風抬起頭，天空還是那片天空，但她看它的眼神已經變了——不是自由，是借來的片刻喘息。
蕭慕宸看著她從興高采烈變成霜打茄子，心裡某個角落微微軟了一下。他放緩了馬速，與她並轡而行，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獵場裡豢養了很多小動物，你可以抓一兩隻回去養著玩。”
冷無心偏頭看他，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興趣的火星：“有什麼動物？小兔子？小狐狸？”
“也有猛虎和獵豹的幼崽。”
“真的？”冷無心的眼睛亮了，整個人在馬背上坐直了幾分。但很快，那光芒又暗了下去，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算了。把幼崽帶回去，不是讓人家骨肉分離嗎？母獸在獵場裡找不見崽子，不知道要怎麼著急。”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山巒，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山野的氣息都裝進肺裡帶回去，“雖然不能一走了之，但是現在出了靖安城，能感受一下這自然的氣息也不錯。”
她說完，雙腿輕夾馬腹，白馬微微提速，鬃毛在風中飄揚如銀色的旗幟。
兩人說話之際，付語棠遣了侍女佩蘭來傳話。佩蘭小跑著跟上蕭慕宸的馬，仰著頭道：“殿下，側妃問您騎馬可累了，要不要回馬車歇息一會兒？”
蕭慕宸正要開口說“不用”，冷無心已經搶先一步替他答了。她勒住馬，轉頭對佩蘭說：“這也走了一段路了，是有些累了。我這就回馬車，讓殿下也回馬車歇會兒吧，路還遠著呢。”說完，她乾脆利落地調轉馬頭，策馬往隊伍後方去了。
這次出行蕭慕宸帶了兩輛馬車。冷無心一早就跟付語棠打好了招呼——讓她和蕭慕宸坐前面那輛主馬車，她自己帶著凌刃和斬月坐後面那輛稍小一點的。這麼做有兩個考慮：一是做給大司農付裕之看的，付家嫡女歸寧時蕭慕宸親自陪同，付裕之有多高興冷無心是知道的；二也是讓凌刃和斬月不用跟在馬車外面吃灰，能舒舒服服地在車裡坐著。
冷無心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行的侍衛，利落地鑽進了後面的馬車。馬車裡，斬月已經在小几上擺好了水和幾樣點心——桂花糕、杏仁酥、還有一小碟凌刃最愛的肉脯。冷無心淨了手，盤腿坐在軟墊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凌刃從上了馬車嘴就沒閒著。她先吃了幾塊肉脯，嫌鹹；又灌了半壺茶，嫌淡；然後趴在車窗邊看風景，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開始抱怨：“將軍，這坐馬車比騎馬累多了，骨頭都快顛散架了。要我說您就該跟四皇子並肩騎到獵場去，我看他巴不得您一直在旁邊呢——”
“凌刃。”斬月將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語氣不冷不熱，“喝茶。”意思是：閉嘴。
凌刃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後又從碟子裡摸了塊肉脯，繼續嚼。
這邊冷無心回了馬車，那邊蕭慕宸也翻身下馬，彎腰進了前面那輛主馬車。主馬車比後面那輛寬敞許多，車廂裡鋪著厚厚的錦墊，小几上擺著精緻的糕點和水果，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茶。付語棠跪坐在一側，姿態端莊，笑容溫婉。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愈發溫柔似水。
蕭慕宸在中間主位上坐下，背靠車廂壁，方才在馬上那種鬆弛平靜的感覺忽然就沒有了。車廂裡很舒適，茶很好，糕點很精緻，對面坐著的人很溫柔。可他覺得悶。
“殿下騎了半天馬，累了吧？”付語棠倒了杯熱茶雙手遞過去，聲音裡滿是關切。見他接過了茶，又柔聲說道，“讓妾身幫您按一按，殿下也好舒展下筋骨。”
她微微傾身，雙手還沒碰到蕭慕宸的肩膀，蕭慕宸已經抬手虛擋了一下：“不用。”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清冷，不帶任何情緒，但也沒有刻意的疏離——只是平淡的、本能的拒絕。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許，“這出行坐馬車，一路你也辛苦了。好生歇著吧。”說完便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起來。
付語棠收回手，將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她看著蕭慕宸的側臉，心裡有一絲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雖然沒有接受她的按摩，但他至少回了馬車，至少跟她說了“你也辛苦了”。這些都是以前不敢想的。她輕輕彎了彎嘴角，安靜地坐在一旁不再打擾，只是偶爾偷偷抬眼看他閉目養神的側臉。
車隊行進了大半日，本來天黑之前便能抵達春獵行宮。但天公不作美，午後忽然下起了雨。春雨來得急，先是幾滴零星的大雨點砸在車頂上，緊接著便是瓢潑般傾瀉而下。路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前方的輜重車輛陷在泥裡動彈不得，整支隊伍被迫停下。
皇帝下令，在一處平整的開闊地紮營，明日再走。
開闊地位於山腳下，旁邊有一條清澈的小溪。雨停後，天色漸晴，晚霞將山巒染成一片緋紅，溪水映著霞光，景緻倒也別緻。
這次春獵皇后沒有隨行，皇帝只帶了三名剛入宮不久的新寵嬪妃。營地紮好後，皇帝先回主營歇息，隨後各處陸續按級別高低分配營帳。這場雨雖然帶來了一點小風波，但在安營紮寨後很快變得井然有序。皇帝難得體驗一次野外宿營，心情似乎也不錯。
月色初起，營地裡架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映著雨後溼潤的地面，把整個營地照得暖意融融。下人們在準備晚膳，烤肉的香氣順著夜風飄散開來，混著篝火的松木清香。皇帝和太子蕭慕容還有楊敬成坐在一處篝火邊說話。皇帝望著跳躍的火焰，難得地露出幾分感慨：“朕真是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生活了。上一次野外紮營，還是朕年輕時隨先帝北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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