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妃——蘭貴人要打我家小姐板子——說小姐頂撞她——在花園裡——”佩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急白了。
冷無心放下卷宗，腦子裡迅速權衡了一下。這事讓蕭慕宸去最合適——他是皇子，出面護自己的側妃名正言順，還能在大司農面前博一波好感。但她很快想起方才馳夜來過一趟，海運的船隻傳來重要訊息，蕭慕宸正在書房處理，分不開身。
她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下外袍披在肩上：“斬月，跟我去一趟。”
行宮花園裡，付語棠已經被蘭貴人身邊的嬤嬤壓著跪在地上。她的髮髻歪了，幾縷頭髮散落下來，但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哀求之色，只是倔強地咬著下唇。
冷無心踏進涼亭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沒有慌張，沒有怒喝，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她不緊不慢地走到亭中，先朝蘭貴人和王念汐微微行了一禮——膝蓋彎了兩寸，不等她們說“免禮”便自己直起身來。然後她走到壓著付語棠的那個嬤嬤身後，將手輕輕搭在嬤嬤的肩膀上。
那嬤嬤只覺得肩頭一沉，像是被一隻鐵鉗子夾住了骨頭，疼得齜牙咧嘴地鬆了手。冷無心一邊扶起付語棠，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嬤嬤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被昨天的蛇咬了還沒好？”
蘭貴人的臉沉了下來：“四皇子妃，你有沒有規矩？”
冷無心不緊不慢地將付語棠扶穩，這才轉過身來正對蘭貴人。她不急不躁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首先，方才我已經給貴人娘娘行過禮了。其次——”她微微抬起下巴，那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蘭貴人，“我不僅僅是四皇子妃，我還是一品定國郡主。貴人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僅憑揣測便汙衊我通敵，這算不算詆譭？若論規矩，大靖律例中詆譭功臣之後是什麼罪，貴人娘娘不妨回去查一查。”
蘭貴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冷無心說的是實情——定國郡主是皇帝親封的一品銜，比她一個貴人高出不少。而詆譭功臣之後，在大靖律例裡確實是可大可小的罪名。她漲紅了臉，想要發作卻又不敢。
冷無心沒有乘勝追擊。她心裡清楚，蘭貴人不過是被太子和太子妃當槍使的一枚棋子。皇帝新寵，年輕氣盛，想博個表現，結果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她不想把事情擴大——不是怕蘭貴人，是不想讓蕭慕宸為難。
她放緩了語氣，給蘭貴人遞了一個臺階：“貴人娘娘，付側妃衝撞了您是她的不對。但歸根結底，是我這個做正妃的沒有管教好府裡的人。這十板子，我替她捱了。貴人覺得可好？”
蘭貴人有了臺階，自然順著下來。她哼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盞，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那便由四皇子妃代為受過吧。”
冷無心走到涼亭邊，在石凳上趴了下來。她的肩頭還包紮著繃帶，御醫說了傷口不能碰、不能壓、不能劇烈活動。但她趴下去時眉頭都沒皺一下。板子落在她身上，一下，兩下，三下。她咬著牙一聲不吭。肩頭的傷口被牽動，隱隱滲出一絲血跡，染紅了新換的繃帶。
十板打完，她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上的灰塵，朝蘭貴人和王念汐微微頷首：“告辭。”然後拉著付語棠的手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園。
回到院中，付語棠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一邊哭一邊說：“皇子妃，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您——您肩膀還有傷——”
冷無心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有些手足無措。她這輩子自己幾乎沒怎麼哭過，也不擅長哄人。她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付語棠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彆扭：“別哭了。今天本來就是太子讓太子妃設的局——我沒去，你就成了他們的目標。跟你沒關係。再說，我皮糙肉厚，打幾下真沒事。”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茶有點涼”一樣。付語棠卻哭得更兇了，抽抽噎噎地連話都說不完整。
正手忙腳亂之際，蕭慕宸推門而入。他處理完海運的急件便聽底下人來報，說皇子妃替付側妃捱了板子在花園裡。他撂下手裡的船運訊息便趕了過來，但還是晚了——已經打完了。他的目光在冷無心身上迅速掃了一遍，看見她肩頭繃帶上隱隱滲出的血跡，臉色沉了幾分。
冷無心一看見他就跟看見了救星似的，也顧不上在付語棠面前保持什麼形象，趕緊往旁邊挪了一步，把還在哭的付語棠讓出來，壓低聲音道：“殿下你快哄哄吧，付側妃在哭下去，這院子要淹了。”
蕭慕宸還沒來得及開口，院門口又是一陣腳步聲——付裕之到了。這位大司農是聽說女兒在花園裡被蘭貴人罰跪，急匆匆趕來的。冷無心看見付裕之，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連忙上前一步解釋，語速快得像在交代軍情：“付大人，我真沒欺負付側妃——您千萬別誤會，我給您解釋，事情是這樣的——”
付裕之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深深看了冷無心一眼——這個女子肩頭還滲著血跡，替自己女兒捱了板子，現在急著跟他解釋，怕他誤會她欺負了他女兒。他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朝冷無心拱手行了一禮。
“皇子妃不必解釋。方才的事，老臣已經知道了。老臣謝皇子妃護著小女。這份恩情，付某記在心裡。以後四皇子府但凡有用得著老臣的地方，老臣必竭盡全力。”
冷無心愣了一下。她替付語棠挨板子只是不想讓蕭慕宸難做，倒沒想到會換來付裕之的這句話。這可是掌管天下錢糧的大司農，不是隨便說說的“以後有事找我”，是“竭盡全力”。她回過神來連忙扶起付裕之：“付大人言重了。進屋說話吧。”
幾人到正廳落座說了會兒話，付裕之確認女兒無礙後便起身告辭。蕭慕宸送他出了院門。
花園裡的事自然很快便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御書房裡，皇帝靠在龍椅上，聽完暗衛的稟報，沉默了很久。燭火在龍案上跳躍，映得他的臉明明暗暗。昨天夜裡冷無心剛救過駕，今天太子就讓太子妃設局請冷無心去“品茶”。冷無心沒去，便把付語棠叫去當成了替罪羊。蘭貴人一個入宮不到三個月的新人，沒人撐腰，敢在太子妃的茶會上張口閉口就汙衊功臣之後通敵？
愚蠢至極。這次是把蘭貴人當槍使，當著他的面就敢使，下次是不是就要把他身邊的人都拉攏過去？蘭貴人是他新封的寵妃，太子這步棋走得越界了。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蘭貴人是他親自挑的，容貌嬌媚，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剛入宮時他也確實寵了一陣子。可她千不該萬不該摻和進太子和四皇子的明爭暗鬥裡。被人當槍使了自己還不知道，到頭來，他不得不做做樣子，把她降為答應。至於太子——這個兒子也該敲打敲打了。
第二天清晨，春獵正式拉開帷幕。旌旗獵獵，號角長鳴。行宮前的閱兵場上，各家隊伍整齊列陣，馬匹嘶鳴，長弓林立，氣氛莊重而熱烈。太子蕭慕容和蕭慕宸並肩站在閱兵臺上，一個穿著明黃太子朝服，一個穿著玄色勁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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