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慕容蟄伏了數日。他每日入宮向皇帝問安,言行恭順謙卑,刻意營造出一副悔過自新的模樣。皇帝留他用膳他便用,不留他便跪安,從不主動開口求什麼,也不替自己辯白半句。他知道父皇廢他是因為失望——失望他越界,失望他沉不住氣。他要讓父皇重新相信他,相信他已經知錯了,相信他還能改。可他並沒有停下籌謀。
在蕭慕容看來蕭慕宸一定是幕後主使,冷無心在這其中扮演什麼臉色他暫時還不知道,但是要扳倒蕭慕宸,必須先找到冷無心的破綻。他召集往日的心腹密探,讓他們從冷無心入手追查——查她的過往,查她的財產來源,查她與邊關舊部的往來,查她在京城的一舉一動。只要找到任何蛛絲馬跡,他就能翻盤。
可數日過去,密探們帶回來的訊息讓他愈發焦躁。冷無心的行蹤太乾淨了。她白天在四皇子府裡當起了閒散皇子妃,府中中饋交給付語棠打理,自己不是在滄瀾院練劍,就是去書房看閒書話本。她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出門不是回定國公府看看府裡的情況,就是去醉風樓吃飯。她名下沒有可疑的產業,沒有私下結交朝臣,沒有任何可以被拿來做文章的舉動。這個人就像是銅牆鐵壁,密不透風。
而且密探們幾番探查不但一無所獲,反倒打草驚蛇,被冷無心提前察覺了。訊息遞到蕭慕宸面前時,冷無心正翻著千金樓送來的情報,語氣雲淡風輕:“蕭慕容的人在查我。查了好幾天了,從我的財產查到我的行蹤,什麼都想挖。我讓千金樓給他們放了幾個假訊息,夠他們忙一陣的。”
蕭慕宸接過情報掃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他吩咐手下暫且按兵不動,不必驚動對方,只將其一舉一動盡數記錄在冊,留作日後制衡的把柄。
另一邊,太尉府,王太尉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王念汐今日送來的家書,上面寫著太子近日的動向和心情。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太子被廢,他作為太子妃的父親,處境極為尷尬。他不能公開支援廢太子,那會讓皇帝覺得他結黨營私;但也不能完全割裂——萬一蕭慕容日後東山再起,太尉府還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下令府中閉門謝客,所有來拜訪的官員一律不見。但他暗中讓王念汐多回太尉府走動,把大皇子府的動向及時傳遞回來。朝堂的風向變幻莫測,王太尉雖減少了與蕭慕容的來往,但他需要透過女兒這條線時刻掌握大皇子的處境。若蕭慕容有機會重新得勢,太尉府可以隨時調整姿態;若蕭慕容徹底失勢,太尉府也要提前做好割裂的準備。
儲位懸空,朝堂上的風向一天一個樣。
六皇子蕭慕斯最近總是在皇帝眼前走動。以前他一直跟在蕭慕容身後,做他的紈絝閒王,從不主動在父皇面前表現。但現在蕭慕容失勢,皇后不得不把這個小兒子推到前面。蕭慕斯倒也爭氣——他本就聰明,只是從前刻意收斂鋒芒,如今稍稍展露幾分,便在朝堂上贏得了一片讚譽。幾位中立的老臣私下議論,說六皇子聰慧果決,有先帝年輕時的風采。
三皇子為人忠厚,行事穩重,但才具有限。皇帝有心培養,讓他參與了幾次朝政議事。但三皇子每次都規規矩矩地坐著,既不提問也不發表意見,被點到名字時只會說“臣附議”或“臣無異議”。皇帝觀察了幾次,知道他難成氣候,便放棄了。三皇子倒也坦然——他自知資質平庸,本就沒有爭儲之心,只想過安生日子,做個富貴王爺便心滿意足。
二皇子最近活躍起來了。從前太子在位時他幾乎是個透明人,現在卻頻頻在早朝上提出有見地的奏議。他主張減輕江南賦稅以安民心,又在一次邊境軍餉短缺的討論中拿出了一套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皇帝難得地在朝堂上當眾誇讚了他一句“二皇子勤勉務實”。
至於四皇子蕭慕宸,依舊是皇帝人前最寵愛的皇子。他的差事辦得漂亮,態度卻從不像二皇子那樣爭著表現,也不像六皇子那樣刻意討好,只是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從容、沉穩、滴水不漏。
五皇子不在靖安城,也從不被皇帝提起。冷無心讓人查過,五皇子的母妃早逝,他幼年便被送到封地,遠離京城,從不參與朝政。這人要麼是真的無心權勢,要麼是藏得比蕭慕宸還深。
如今諸位皇子的局面——蕭慕容被廢但蟄伏待機,二皇子嶄露頭角,三皇子無心爭儲,蕭慕宸穩坐釣魚臺,五皇子遠在封地,六皇子被皇后推到臺前替補空缺。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人人自危,每個人都需要重新選邊站隊。有人已經押了注,有人還在觀望,有人兩頭下注以求萬全。冷無心把這些情報一一整理歸檔,在心裡畫了一張清晰的關係網。
這天蕭慕宸下朝回來,換了朝服便直奔滄瀾院。冷無心正靠在窗邊的榻上看千金樓新送來的賬冊,手邊擱著一把算盤。老花貓盤在她膝上打呼嚕,陽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她身上鋪了一層暖金。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便袍,長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比平日裡少了三分凌厲,多了幾分難得的閒適。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算一筆很大的數目。
蕭慕宸推門進來,帶進一陣穿堂風,吹得賬冊嘩嘩翻了幾頁。
“別算你那點錢了。”
冷無心頭也不抬,梗著脖子道:“什麼那點錢?我現在也很有錢的好不好!千金樓今年的盈餘比去年翻了一倍。”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又撥了幾下,像在宣示主權。
蕭慕宸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按住她面前那本翻開的賬冊,嘴角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冷無心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時心莫名跳了一下——是那種好訊息要來的預感。
“海運的船在江南靠岸了。換陸路,再有一個月就能到京城。”
冷無心一把將賬冊合上,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還順利嗎?”
蕭慕宸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她的人跟著他的船出海,五十個從親衛營抽調的兄弟,五十個從千金樓抽調的好手,都是跟著她出生入死的人。她問的是“還順利嗎”,真正想問的是“我的人還好嗎”。
“你的人都很厲害。”他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像是在安撫,“遇到了三次海盜,都有驚無險。對方都是小股的海寇,裝備簡陋,你的人在甲板上列陣迎敵,他們根本討不到便宜。人員有受傷,但都活著。一個都沒少。”
冷無心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了下來。她靠在軟墊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比自己打了勝仗還安心。活著就好。一個都沒少,太好了。然後她回過神來,身子又坐直了,眼睛裡重新燃起精明的光芒。
“那——我能賺多少錢?你可別欺負我不懂經商糊弄我啊。”
蕭慕宸看著她這副從“擔心兄弟”秒切到“精打細算”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卻在安靜的滄瀾院裡格外清晰。陽光落在他臉上,將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他很少這樣笑——不是朝堂上那種剋制的禮貌弧度,不是盟友間點到為止的從容,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眼角都彎了起來。
“比千金樓五年賺的都多。”
冷無心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低頭去撥算盤珠子,手指懸在算盤上方停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地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換算成具體的銀子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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