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解毒後，身體除了有些虛弱，已無大礙。傷口在慢慢癒合，肩頭的紗布每日由斬月更換，凌刃每次在旁邊看著都齜牙咧嘴，彷彿疼的是她自己。
蕭慕宸用了兩天時間處理擎天寨的後續事宜。俘虜清點完畢，繳獲的物資登記造冊，寨子裡搜出的書信和賬冊單獨裝箱封存。他留了一隊禁軍駐守寨子。一切安排妥當後，大軍拔營回朝。
回程的路上，蕭慕宸沒有騎馬。他讓馳夜在前面帶隊，自己和冷無心坐在馬車裡。馬車駛得極慢，為了讓她舒服一些，他特意吩咐車伕避開顛簸的道路，繞了一段稍遠但平坦的小路。冷無心靠在軟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回程需要押送繳獲的物資和俘虜，行軍速度比來時慢了不止一倍。但蕭慕宸已經先一步派快馬將軍報送回了靖安城。
軍報送到御書房時，皇帝蕭炎正在批閱奏章。他展開軍報，從頭看到尾，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將那頁薄薄的紙擱在案上，靠回龍椅，良久沒有說話。
成年皇子中，蕭慕宸是最出色的。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心思縝密，處事果決。蕭慕容被廢后，最適合當太子的，其實就是蕭慕宸。但蕭慕宸的母親——那個蘭谿國進貢來的公主——她的眼睛像蘭谿的湖水一樣清澈，笑起來的時候整個宮殿都亮了。可她入宮前有喜歡的人，入宮後也一直鬱鬱寡歡。生下蕭慕宸後，她還在和那個人通書信。他截下了那些信，斷了他們的聯絡，但沒有處罰她。他捨不得。他只是不再去她宮裡了，用冷淡來懲罰她，也懲罰自己。後來她身體越來越差，沒幾年便香消玉殞。
蕭炎把對她的恨都加註在了蕭慕宸身上。這麼多年，他一直把蕭慕宸當棋子——當磨礪太子的磨刀石，當制衡朝堂的砝碼。他從沒打算把江山交給他。可此刻他坐在這張冰冷的龍椅上，看著軍報上那個“擎天寨已破、匪首已擒”的捷報，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行軍五日後，隊伍終於抵達靖安城。蕭慕宸讓馳夜帶禁軍押送俘虜和物資去太尉府交接，自己先把冷無心送回了滄瀾院。她一路上精神尚可，但畢竟是毒傷初愈，臉色還是比平時蒼白了幾分。蕭慕宸將她安頓好，又吩咐斬月去煎藥，方才換了一身朝服進宮面聖。
御書房裡，皇帝端坐在龍案後。蕭慕宸行了禮，將剿匪的詳細經過一一彙報——如何挑選輕功好手，如何從絕壁奇襲，如何內外夾攻，如何處置俘虜和繳獲。他只說了戰術和結果，沒有提冷無心的毒傷，也沒有提那支冷箭。
皇帝聽完，微微頷首，誇他辦事得力，說明日早朝再行封賞。他的目光在蕭慕宸臉上停了一瞬——這張臉越來越像他母親了，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而深邃，像蘭谿的湖水。蕭炎忽然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蕭慕宸回府後，第一件事不是回書房，而是徑直往滄瀾院走去。
冷無心正在睡覺。她側躺在床上，受傷的左肩朝上，薄毯拉到胸口，呼吸平穩而綿長。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比前幾天好了許多。花貓盤在她腳邊的被子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蕭慕宸一眼，又趴回去繼續打呼嚕。
蕭慕宸在床邊輕輕坐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心裡那股緊繃的弦才慢慢鬆開來。他伸手將她額前幾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然後起身去了書房。
馳夜已經在書房等候多時。蕭慕宸推門進去時，他正站在案前，手裡拿著一疊情報。
“說說吧，都查到了什麼。”蕭慕宸在書案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戰後在擎天寨裡搜出幾封書信——是靖安城裡的權貴和熊嘯天之間的書信往來，全都沒有署名，但語氣熟稔，不像是一般的勾結。擎天寨的規模和內部紀律，也完全不像普通山匪。那些人訓練有素，崗哨嚴密，庫房裡儲備的物資足夠支撐一場小型戰爭。
冷無心用兵突襲，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拔了擎天寨，靖安城裡的人肯定坐不住。所以他先一步送軍報回去——軍報是明的。軍報送到皇帝面前，那幾個位高的權臣也都能看到。誰慌了，誰有動作，誰就是擎天寨幕後的人。
“殿下，最近幾日有出城行動的，只有王太尉府裡的人。”馳夜將一疊記錄呈上，“屬下夜探太尉府，在府中發現了和擎天寨一樣的信鴿——鴿子的品種、腳環的制式，都和寨子裡搜出來的一模一樣。但是單憑這些證據，很難給王太尉定罪。”
蕭慕宸翻著那疊情報，目光在一行行字跡上掃過，神色淡漠如常。他並不意外——王太尉是蕭慕容的岳父，舉薦他去剿匪也是王太尉的主意。但王太尉只是一枚馬前卒，擎天寨這件事背後的主人，是蕭慕容，是蕭慕斯，還是皇后。“不急著定罪。”他合上卷宗，聲音平靜的說：“吩咐下去，盯緊蕭慕容。”
“是。”
“還有一件事。”蕭慕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眼底翻湧著一種馳夜從未見過的冷意，“他們傷了心兒。先讓他們還點利息。讓暗衛去——王太尉府裡，除了人，其他喘氣的，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馳夜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是。”
“還有。王太尉在外宅養了一個兒子，打斷了腿和胳膊，扔到太尉府門口。明天早上，我要靖安城裡的人都知道——王太尉府血流成河，王太尉還多了一個斷手斷腳的兒子。”
馳夜領命而去。他走出書房時後背微微發涼。他跟了殿下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殿下，下這種命令。殿下不是殘暴之人，在朝堂上再大的事都能冷靜權衡利弊，從不輕易動用私刑。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那些人差點害死了四皇子妃。
蕭慕宸靠回椅背，看著案上那盞燭火，眸色幽深。他從來不是暴力的人。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他可以慢慢陪他們玩。但現在冷無心是他的底線。這個底線，誰都不能碰。碰了，就得付出慘痛的代價。王太尉只是個開始。下一個，就是蕭慕容。
蕭慕容被廢后，表面遠離朝政安分守己，每日入宮向父皇問安，閉門讀書，做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樣子。但私下卻在收攏朝臣、結黨營私。他以前做太子時安插在各部各寺的人手並沒有完全被清洗乾淨，如今這些人在暗中為他奔走串聯。蕭慕宸在等，等足夠的證據，一擊必中。
冷無心在回程的馬車上跟他分析過，從擎天寨的結構來看，規模、紀律、物資儲備，都不像普通的山匪，倒像是被豢養的私兵。如果蕭慕容真的豢養私兵，那絕不會只有擎天寨一處。其他地方，會不會還有沒被發現的？
冷無心回城後，在滄瀾院歇了一晚，第二日便撐著還未完全恢復的身體見了雲知意一面。她沒有讓雲知意來四皇子府，而是趁著蕭慕宸上朝的間隙，帶著凌刃去了一趟千金樓。凌刃一路都在唸叨“將軍你傷還沒好不能亂跑”，但冷無心充耳不聞。她讓雲知意去查蕭慕容和蕭慕斯的私產情況。要養私兵，就需要大量的錢財——軍餉、兵器、糧草、馬匹，每一樣都是燒錢的窟窿。這些錢從哪裡來？明面上的俸祿和封邑收入遠遠不夠，必須從暗處的產業裡出。順藤摸瓜，沿著資金的流向查下去，就能查到私產，查到私產就能查到私兵。雲知意一一記下。
蕭慕宸安排完所有事，再次回到滄瀾院時，天色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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