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傲松離京那天，靖安城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清晨的陽光從東邊鋪過來，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金黃。定國公府門前的十幾輛馬車排了一長溜，下人們把最後幾件箱籠搬上車，馬匹套好了轡頭，車伕坐在車轅上嚼著乾糧等候出發號令。
冷傲松立在府門前，一身藏青色便袍，腰背挺得筆直。他抬頭看著那塊“敕造定國公府”的匾額，看了很久，久到冷老夫人在馬車裡輕輕喚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冷無心站在他身後，等著祖父開口。她知道他有話要說。
“心兒，”冷傲松轉過身來，扶住她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緊，“爺爺本想等你大婚之後再走。至少看著你入了四皇子府，也算有個著落。我去跟皇上遞摺子，就說到江南也不急在這幾個月——”
“不行。”冷無心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夜長夢多。”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往皇宮的方向掃了一眼。皇帝多疑，性子反覆，今天下了聖旨，明天就可能變卦。他讓冷傲松卸甲歸田，是一時被冷家交兵權的姿態架住了，但等他回過味來——等他想明白冷傲松留在京中才是最方便就近看管的人質——這盤棋就走不成了。
“本就是被皇上算計的婚姻，沒必要等。”冷無心收回目光，看著祖父的臉，“您早些到江南安頓下來，我也能安心。您不在京中，我便沒有後顧之憂，做起事來反而更自在。”
冷傲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膀，點了點頭。
馬車轔轔遠去，迎著朝陽踏上前往煙雨郡的漫漫長路。冷無心站在府門前，目送那一隊車馬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盡頭。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那座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定國公府。
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面的朝陽和滿城的流言蜚語一併隔絕在外。她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從今天起，這五個字壓在她一個人的肩上。
冷傲松離京的訊息，不出半日便傳遍了靖安城。
茶餘飯後，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定國公走了，把定國郡主一個人扔在了京城。有人說冷傲松心狠，有人說冷無心命苦，有人掰著指頭算她一個小姑娘能在京中撐幾天。拜高踩低是靖安城的常態，失了勢的國公府小姐，在這些人的想象裡，無非是關起門來以淚洗面，等著大婚那一天被人領走。
他們等著看冷無心的笑話。
但冷無心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第二日一早，定國公府傳出訊息：府中縮減開支，所有下人一律發賣。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各路人馬都懵了一瞬。冷無心讓李伯把全府下人召集到前院，按名冊逐一發放遣散銀子，動作乾淨利落，從召集到清退，不過半日功夫。那些埋在各處做眼線的釘子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連人帶包袱送出了府門。他們甚至來不及跟外面的主子通個氣——因為冷無心根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千金樓的人同一時間，填補了府中每一個空缺的位置。四個侍女分管內院起居，四個小廝負責外院灑掃採買，兩個婆子管廚房和粗活。李伯夫婦統管全府事務，凌刃和斬月是冷無心的貼身侍女。
釘子全被拔了，想再安插人進去？門都沒有。定國公府現在只有冷無心一個主子，理由光明正大——縮減開支。一個只有一位主子的府邸，確實不需要上百號下人伺候。這理由拿到哪裡都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冷無心根本沒有買新人的打算，牙行那邊沒有接到定國公府的任何訊息。一個不買人的府邸，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塞不進一個眼線。
各府的主子們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銀子花出去，棋子廢了，連個響都聽不見。
最難受的，是皇帝。
御書房裡，蕭炎聽完暗衛的稟報，沉默了很久。冷傲松前腳剛走，冷無心後腳就把府裡的人全換了。動作之快，手段之乾淨，分明是早有準備。滿府的下人說打發就打發了，一箇舊人都不留——這意味著安插在定國公府的所有眼線，一夜之間全斷了。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他忽然有點後悔讓冷傲松卸甲歸田了。如果當時把冷傲松留在京城，給個閒職就近看管，手裡至少還捏著一個能制衡冷無心的籌碼。可人已經走了，聖旨已經下了，滿朝文武都看著，不能把說出去的話再吞回來。
他忽然想明白了——冷無心讓冷傲松提前南下，根本不是怕什麼夜長夢多。她是算準了他會變卦，所以在一切還有轉圜餘地之前，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飯。
“這個小丫頭，”蕭炎自言自語，語氣裡竟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邊關十年，學的可不只是打仗。”
定國公府裡，冷無心不知道皇帝在御書房裡拿手指敲了多少下龍椅扶手。就算知道了，她大概也只會說一句“意料之中”。
人少了，府裡反而清靜了。這天午後，她搬了把竹椅放在海棠苑的院子裡，靠在海棠樹下。深秋的海棠不開花，滿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她仰著頭看那些葉子，看著看著，思緒便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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