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刃站在廊下，低著頭，絞著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想起將軍回京這些天來臉上一點點褪去的緊繃感，想起將軍在海棠樹下跟她說“小刃刃”時眼角彎彎的樣子，想起將軍今晚在書房裡跟她說“去跑一趟”時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我知道了。”她抬起頭，聲音有些啞，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澈，“斬月，還好你提醒我。我差點就……差點就辜負了將軍。”
斬月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將軍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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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夜。
四皇子府的書房裡，蕭慕宸正就著燭火批閱名下各處產業送來的賬冊。窗外夜色濃稠，書房裡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爐中炭火偶爾的畢剝聲。
馳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了一瞬，然後推門而入。他的手中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卻沉甸甸的。
“少主，”他將木匣放在案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尋常的凝重，“千金樓的人送來的。說是他們樓主給少主的見面禮。”
蕭慕宸放下賬冊，手指按在木匣的銅釦上，指尖在銅釦上輕輕一敲，打開了蓋子。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厚冊裝訂好的卷宗，封面上分別用小楷標註著：京中二品以上官員、三品以下要害職位、地方大員、邊關將領、皇親國戚。
他拿起最上面那冊，翻開了第一頁。
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御史中丞周元朗，收受江南鹽商賄賂共計白銀十二萬兩，賬目明細精確到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經手人。他記得這個人——太子去年安插的人，明面上以清廉著稱。
再往下翻。大司農手下的一位少府私下結黨營私的往來書信摘抄，連密會的地點都標註得一清二楚。然後是官員之間的姻親關係網——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誰家女兒嫁給了誰家兒子，誰家庶妹做了誰的續絃，誰家外室替誰養了私生子，每一根線都被清晰地梳理出來，直達權力版圖的真面目。還有家眷的情況：哪位夫人愛在哪個庵堂上香，哪位公子在哪個賭坊欠了債，哪位老太爺養了外室被抓住了把柄。甚至有邊關將領與京城官員私下往來的頻率和內容摘要。
蕭慕宸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書房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越是往下看，他越是壓制不住心中的震驚。這種詳盡程度已經超出了“情報收集”的範疇——這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從京城到地方，從文官到武將，從前朝到後院，每一個角落都被這張網無聲無息地籠罩著。
他把最後一冊卷宗擱回木匣中，蓋上蓋子，手指壓在銅釦上沉默了很久。
“千金樓。”他忽然自言自語，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自嘲，“我花了幾年經營京中的情報網，自認已小有所成。結果人家把整個朝廷的底細都查了個底朝天。御史臺的賬本、大司農少府的密信、後宮的關係圖——她連那些官員小妾孃家兄長的鄰居是誰都知道。”
馳夜站在案側，試探著開口：“少主，這份情報……”
“太詳盡了。”蕭慕宸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匣的蓋子，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光——有震驚，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但這種警惕不是針對冷無心的——若她想害他，有一萬種方法比送情報更致命。他的警惕是發自骨子裡的戒備，在遇到一個強大到令人不安的人時，本能地豎起。
他忽然很想知道，冷無心——一個十六歲就在邊關領兵打仗的將軍，一個從小在軍營里長大的女子，怎麼做到的？怎麼在兩年內織出這樣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她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那些人是誰訓練出來的？她的情報來源覆蓋了多少地方？
但這些問題，怕是連千金樓自己人都未必全知道。冷無心這個人，身上藏著的東西遠比她展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木匣合上，遞給馳夜。“收到密室。這匣子裡的任何一頁紙，若是被外人瞧見，都能讓半個朝廷翻天。”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的沉水香，他望著窗外靖安城的萬家燈火。
“父皇給我指了一門好親事。”他低聲說，語氣裡有幾分微妙的諷刺，更多的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慶幸，“就是不知道誰才是被算計的那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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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定國公府。
冷無心看著面前擺了一地的大盒小盒，難得地露出了幾分迷茫的表情。
就在剛才，李伯領著四皇子府的幾個內侍從正門進來。賞菊宴那天陳公公領進來的是聖旨，這回四皇子府的人領進來的除了禮單，還有幾個沉甸甸的描金漆盒。內侍將禮盒一一放下，恭恭敬敬地遞上一份清單，說明是“四殿下感念定國郡主與家人分別，情緒不佳，特備薄禮相贈，希望定國郡主能開懷片刻”，便行禮告退了。凌刃探頭探腦想看看裡面是什麼。
“首飾水粉？”凌刃把在最上面那盒開啟之後，裡面是步搖、金簪、玉鐲和幾對南珠耳墜，做工精緻，珠光溫潤，一看就是內造的上品。“這……四皇子還挺會送東西的嘛。”
斬月開啟旁邊稍小的一盒，裡面整齊碼放著螺子黛、桃花口脂、茉莉香粉，還有一小罐玉容膏。每一件都用上好的白瓷小罐盛著，盒底還鋪了一層乾花瓣，花香隱隱約約地散出來。斬月也愣了一下：“這成色，比宮裡的賞賜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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