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從醉風樓四樓翻窗而出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她在屋脊上幾個起落便將醉風樓遠遠甩在身後，卻沒有直接回定國公府，而是在一處暗巷的轉角停了片刻，確認身後無人尾隨，方才調轉方向，朝城南掠去。
千金樓今夜很安靜。三樓的密室裡，雲知意正在整理各地分樓送來的最新卷宗，聽見天窗那邊熟悉的輕響，立刻放下手中的狼毫站起身來。
“樓主。”她微微躬身，目光在冷無心臉上停留了一瞬。樓主今夜心情似乎不錯——雖然依舊是那副清冷的神情，但眉宇之間少了前幾日那種如履薄冰的緊繃，多了幾分鬆弛。
“知意姐，”冷無心在案後坐下，接過雲知意遞來的熱茶暖了暖手，“把各地官員的情報整理一份出來。收受賄賂的賬目、私下結黨營私的證據、官員之間的聯絡、私下的姻親關係、家眷的情況——分類整理清楚。三日之內，送到四皇子府。”
雲知意正在研墨的手微微一頓。各地官員的情報——那是千金樓花了兩年時間、無數人力財力才鋪開的資訊網，是千金樓最核心的資產之一。送到四皇子府？她看著冷無心，試圖從那張清冷淡然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冷無心對上她的目光，語氣平靜得說“我今晚跟蕭慕宸談過了。我們結盟了。”
雲知意那雙慣常沉穩的手忽然在袖中微微收緊。結盟。樓主說結盟。這兩個字的重量，她跟了冷無心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樓主從不輕易與人結盟，在邊關時多少手握重兵的將領想跟冷家軍搭上線，樓主都只是客氣地保持距離。可今晚，她說跟四皇子結盟了。而且一上來就把千金樓最核心的情報拱手相送。
這不是交易。這是信任。
“是。”雲知意垂下眼簾，將翻湧的思緒壓下去，“三日之內，屬下親自整理好送去。”
冷無心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微微搖曳。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知意姐，你覺得蕭慕宸這個人怎麼樣？”
雲知意愣了一下。樓主極少問她個人的看法，更極少用這種語氣問話——不是命令的口吻，更像是在跟一個信得過的姐姐商量。她想了想，慎重地回答：“四皇子在朝中口碑兩極。有人說他冷面冷心，有人說他深藏不露。但屬下整理過四皇子府近兩年的動向——查到的資訊至少不是個涼薄之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樓主既然選擇跟他結盟，那屬下便信他。樓主看人的眼光，從沒錯過。”
冷無心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唇角在月光下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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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無心回到定國公府時已是深夜。海棠苑的燈還亮著，凌刃和斬月都沒有歇下，一個在擦劍，一個在翻看千金樓送來的京城佈防圖。聽見院門輕響，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將軍！”凌刃把擦了一半的劍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談得怎麼樣？那個四皇子沒有為難你吧？”
“他能怎麼為難我。”冷無心接了斬月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在榻邊坐下，“談妥了。往後四皇子府與定國公府是盟友。”
凌刃眨了眨眼，明顯對這個過於平淡的結果有些失望，她原本還以為能聽到些刀光劍影的精彩場面。但冷無心接下來的話讓她立刻打起了精神。
“去跑一趟親衛營駐地。讓四個小隊的隊長從後門入府，到書房見我。有任務。”
“是！”凌刃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桌上那柄擦了一半的劍別回腰間，這才翻牆而去。
已是深夜但定國公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冷無心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是靖安城方圓百里的地圖。地圖是千金樓特製的，官道、小路、河流、山勢，標註得比兵部存檔的軍圖還要詳盡幾分。她的目光在地圖上的西山、南谷、北嶺、東林之間緩緩掃過，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盤算著第一批暗樁的規模和訓練週期。
凌刃領著四個人從後門無聲無息地進了府。來人三男一女，皆是黑衣勁裝，步伐沉穩，落地無聲。四人入內，齊齊抱拳行禮。
站在最前面的是凜夜，他是親衛營裡資歷最老的一個，沉穩持重，擅統籌排程。他身側的冥川面容冷峻，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久經血火的冷厲之色——他是親衛營中徒手格鬥與刺殺術的第一人，死在他手下的西戎斥候不計其數。風弋站在冥川旁邊，身形偏瘦，一雙手，指節修長，神色沉靜如水，他是冷家軍中少數深諳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的人，行軍佈陣時常被他用來設伏困敵。唯一的女子棲霧站在最後，她的相貌並不起眼，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型別，但在邊關時她一人孤身入敵城七日，將西戎王庭的佈防圖畫得清清楚楚還能全身而退——刺探情報是她的看家本領。
冷無心的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這些都是跟她在邊關出生入死的老人，彼此之間不需要廢話。
“交給你們一件事。你們四個小隊從四個方向出城，京城方圓百里之內，將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孩子集中起來。記住，需自願，不可強擄。心思不純者不收。”她將地圖轉過去，手指點在用硃砂圈出來的區域上——西山、南谷、北嶺、東林，每一處都對應一支小隊的方向。
四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地圖上。凜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猜到將軍要做什麼了——在西戎時，冷家軍就做過類似的事。那時戰火連年，邊境上到處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兒，將軍下令從軍中挑選精銳，將這些流浪的孩子收攏起來教他們本事，讓他們在亂世中有個安身立命的依仗。那些孩子中的一部分後來成了千金樓最早的一批暗樁。現在將軍要在京城再做一遍。
“帶回來後，按照每個孩子的天賦和意願分四方面訓練：格鬥刺殺、刺探情報、醫毒之術、五行八卦奇門異術。棲霧，”冷無心看向她，“你同樣是女子，帶回來的女孩子統一歸你訓練，主攻刺探情報。另外三項，凜夜、冥川、風弋，你們三人各按擅長領域組隊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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