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回到定國公府時，天色尚早。
她在海棠苑換下那身玄色騎裝，洗了把臉，將髮間那根銀簪重新別好。鏡子裡的人面容平靜，看不出半點方才在丞相府拍案而起的氣勢——只有眼裡還殘留著幾分未散盡的銳利，像刀鋒歸鞘後仍在空氣中震盪的餘韻。
斬月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溫茶，遞到她手邊。“將軍，今晚還去醉風樓嗎？”
“去。”冷無心接過茶抿了一口，擱下茶盞，“讓凌刃去送信。”
凌刃正蹲在廊下逗那隻老花貓。花貓如今跟她最親，因為整個定國公府只有凌刃會偷偷掰碎了小魚乾餵它。聽見冷無心的吩咐，她把手裡最後一點魚乾往貓嘴裡一塞，拍了拍裙子站起身來。
“送信？送什麼信？”
“請蕭慕宸今晚到醉風樓吃飯。”冷無心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人情總得還。”
凌刃眼睛一亮。去四皇子府送信意味著又能見到那個叫馳夜的侍衛——上次沒打痛快，這次怎麼著也得補上。她接過帖子往懷裡一揣，腳底抹油般翻牆而去，連正門都懶得走。
冷無心換了一身淺藍便袍，先行去了醉風樓。
凌刃到四皇子府時，門房已經認得她了。這位翻牆不走門的姑娘上次來送帖子就跟馳夜打了一架，如今四皇子府的門房看見她從天而降已經不再驚慌，只是默默地把正門開啟一條縫，意思是“姑娘其實你可以走這邊”。
凌刃根本沒往正門看一眼，直接掠上屋頂，熟門熟路地往書房方向摸去。書房裡空無一人，她在侍衛房附近轉了一圈，終於在後院找到了正在檢查各處暗哨佈防的馳夜。
“哎！”她從屋脊上倒掛下來，長髮垂落，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又見面了。”
馳夜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著這張倒懸的臉，手指在暗哨示意圖上頓了一下。“凌姑娘。”他的聲音平平淡淡，但也沒有拔刀——上次少主吩咐過，定國郡主的人不用攔。
“我家將軍請四皇子今晚去醉風樓吃飯。”凌刃從屋脊上翻下來，把帖子往他手裡一塞，“帖子給你了，本來想跟你切磋切磋，但我家將軍還等著我回去報信——”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遺憾，又迅速被期待取代。
“下次見面，我們再切磋切磋！”
馳夜將帖子收進懷中，微微頷首：“在下會轉告少主。”
凌刃咧嘴一笑，足尖點地，一個後翻便上了房頂，來得乾脆走得也乾脆。回到醉風樓時，冷無心已經在三樓雅間坐定。凌刃從窗戶翻進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方才喘勻了氣。
“將軍，蕭慕宸不在府裡。帖子我交給馳夜了。”
冷無心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窗外慢慢暗下來的天色，聲音平淡：“那便等著。”
這一等等到了天黑。
雅間裡的菜已經上了幾道，冷無心沒動筷子，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凌刃等得肚子咕咕叫，實在忍不住，便拿筷子把桌子上的菜挨個嚐了一遍。嘗完之後覺得味道不錯，又嚐了一遍。等她嚐到第三遍時，蕭慕宸的人終於來了——不是蕭慕宸本人，是醉風樓的管事親自上樓傳話，說四殿下讓郡主上四樓稍候，殿下即刻便到。
冷無心起身往四樓走去。凌刃沒跟——她對四樓那間密室沒什麼好感，裡面只有書和茶，連個打架的地方都沒有。她寧可坐在三樓把剩下的菜再嘗一遍。
四樓密室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案上的沉水香換了新炭，青煙嫋嫋。冷無心在案前坐了片刻，覺得有些悶，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
她忽然不想在屋子裡待著了。
冷無心從案上拎了一壺酒，推開窗戶翻了出去。四樓屋頂的坡度很緩，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她在屋脊上找了個平穩的位置坐下，將酒壺擱在身邊，抬頭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和邊關的月亮不一樣。邊關的月亮永遠裹著一層風沙，看什麼都朦朦朧朧。這裡的月亮清澈明亮，照在屋頂的琉璃瓦上，映出細碎的光芒。冷無心拔出酒壺的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濃郁的桂花香衝進鼻腔，她皺了皺眉，還是試著喝了一口。辣。從喉嚨一路辣到胃裡，但辣過之後有一股奇異的暖意從腹中升起來，暖烘烘的，驅散了深秋夜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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