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夜單膝蹲下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是真睡著了不是裝睡，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袖上被踹出來的腳印。他動作從容，面不改色，只是頭髮略微散了幾縷。
冷無心打了個哈欠，從屋脊上站起來：“謝謝。改天請你們吃飯。”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四仰八叉的身影，眼角跟著抽了抽。”
蕭慕宸坐在屋脊上沒有動。他抬頭看著冷無心，月光落在她臉上，給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她的髮髻還是歪的，碎髮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可她渾然不覺，只顧著低頭看院子裡那個睡著了還不忘握拳的醉貓，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
“禁足期間，晚上不可以出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冷無心低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我知道。”然後便和斬月一起掠下屋頂，兩人一左一右把凌刃從地上扛起來。凌刃被扛著還在嘟囔，聲音含糊不清，大約是夢見了自己在比武。
主僕三人踏著月色翻牆而出，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醒來，凌刃躺在海棠苑的床上，渾身骨頭像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拼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好幾塊青紫，還有幾個深淺不一的指印。她試圖坐起身來，腰剛離開床面就又倒了回去。
“斬月，你昨天打我了？”她偏過頭，看著坐在桌邊縫衣服的斬月，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疑惑，“我怎麼感覺被人暴打了一頓呢？渾身都疼。”
斬月縫衣服的手沒有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沒有回答。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凌刃躺回枕頭上，揉了揉痠痛的胳膊，腦子裡努力回憶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將軍說她偷懶輸了，然後自己喝了幾杯米酒，然後就斷片了。
冷無心被禁足的日子過得倒也充實。白天在府裡看看賬冊、逗逗貓、跟凌刃拌幾句嘴，晚上偶爾溜出去暗樁轉轉，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滑過去。年初七，她正斜靠在海棠苑的暖榻上翻著一本千金樓新送來的賬冊，暖爐烘得整個屋子暖洋洋的，花貓盤在她膝蓋上呼嚕呼嚕地睡覺。
李管家快走進院子，腳步在門外放重了些，隔著簾子稟報：“小姐，四皇子府送東西來了。”
冷無心帶著凌刃和斬月來到前院時，四皇子府的人已經走了。前院正廳地上擺著一排描金漆盒，最顯眼的是正中間兩隻大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四角包著銀邊，箱蓋上雕著繁複的花紋。其中一口箱子用紅綢蓋著，從外形看便知是嫁衣；另一口箱子裡面盛著鳳冠。
斬月上前打開了箱蓋。鳳冠在冬日陽光下流光溢彩，冠頂用赤金打造成累絲花冠的骨架，層疊的花瓣間綴著各色寶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冠前那串垂下來的珠簾，全部用細如米粒的南珠串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禮服疊得整整齊齊，用的是大紅底色的錦緞，繡著金線鳳凰紋樣，卻不是大靖傳統的鳳穿牡丹——領口和袖口鑲著異域風情的紋飾，裙襬上繡的是一種她不認識的藤蔓花紋，蜿蜒盤旋，栩栩如生。旁邊還有些配套的飾物盒子，金釵玉鐲繡鞋一應俱全。
凌刃張大了嘴，圍著那兩隻箱子轉了好幾圈，從鳳冠到嫁衣再到配套的金釵玉鐲繡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將軍，這嫁衣和鳳冠——怕是比太子妃的還華麗吧？太子妃那天進宮穿的正紅宮裝跟這個一比，簡直像陪嫁丫鬟的行頭。”
冷無心走過去，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頂鳳冠上的南珠。珠子在她的指腹下滾動，觸感冰涼光滑。確實太招搖了。太子大婚在即，四皇子府的婚服卻比東宮的還要華麗——這不是明擺著給太子和皇后添堵嗎？她讓人把東西收了，心裡盤算著找時間跟蕭慕宸談談。
入夜後，冷無心先去了千金樓。雲知意和洛淵已經把賬目和各地傳回來的訊息整理好了，等她來看。今年千金樓可謂盆滿缽滿——洛淵和洛慎安接手後，各地茶肆酒樓花樓的盈餘翻了幾番，情報網的運營成本被產業利潤完全覆蓋，賬面上終於出現了讓她眉開眼笑的數字。邊關今年也過了一個平安的年，西戎那邊沒有任何異動，方朔傳來的軍報說十城的百姓已經開始適應大靖的治理。
洛淵把賬冊合上，恭敬地補充道：“樓主，明年我和慎安做了些調整。江南的茶園可以擴大收購，北境的皮貨如果運到京城來賣，利潤至少能翻三倍。西境那邊的駝隊明年開春可以加開兩趟，把中原的絲綢瓷器運出去，換西域的香料寶石回來。到時候賬面至少比今年再漲三成。”
冷無心點了點頭，看向雲知意：“兩位先生的酬勞，按總收入各拿百分之五。”
雲知意應了一聲。洛淵和洛慎安同時愣住——他們在四皇子手下做事多年，自認見過不少大方的僱主，但總收入的百分之五，這個數字讓他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四殿下把他們借給定國郡主時什麼都沒交代，只說“聽她的便是”。如今他們在千金樓做了幾個月，已經能切身感受到這個女子的格局。
“郡主——”洛淵開口想說什麼。
“不用推辭。”冷無心擺了擺手，“千金樓的生意，以後還要仰仗兩位先生。這百分之五是你們應得的，跟了我，我就不會虧待任何一個人。”
洛淵和洛慎安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告退時腳步比平時沉穩了幾分。
冷無心又轉向雲知意：“知意姐，你的酬勞也是百分之五。”
雲知意微微搖頭：“樓主，我不需要。我有吃有穿有住，千金樓就是我的家。”
“知意姐。”冷無心走到她面前，聲音放輕了幾分，“你來千金樓時我說過，千金樓是你的家。但這百分之五也是你該拿的。你在千金樓不僅僅是做事，是拿命在信我。我給你一個家，也要給你應有的底氣。將來有一天你想成家也好，想做什麼也好，這些銀子是你的後路。”
雲知意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謝樓主。”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冷無心又吩咐道：“還有一件事。準備五十個信得過的好手，等我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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