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太子大婚。
靖安城從一大早就開始熱鬧起來。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紅綢，從城門一路鋪到東宮，每隔十步便懸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上描金的“喜”字在晨光裡熠熠生輝。百姓們擠在街邊翹首張望，孩子們被大人舉在肩頭，手裡攥著剛從貨郎擔上買來的糖人，眼睛卻都盯著宮門的方向。
禁軍沿街而立，每隔三尺便是一人，甲冑鮮明，槍戟如林。儀仗從宮門出發時，鼓樂齊鳴，禮炮震天。太子的迎親隊伍蜿蜒整條朱雀大街——最前面是執旗的禁軍，然後是奏樂的宮廷樂師，再然後是捧著各色禮器的內侍，最後才是太子的車駕。蕭慕容騎著那匹黑鬃駿馬，一身大紅禮服，金冠束髮，面如冠玉，沿街百姓紛紛跪拜，山呼千歲。
凌刃一大早就溜出去看熱鬧了。她擠在人群最前排，看完了整個迎親隊伍，回來時滿臉都是興奮過後的紅暈，一進海棠苑就端起茶壺灌了半壺涼茶。
“小姐，你是沒看到——那隊伍排得跟打仗似的，可長了！光抬嫁妝的就有百號人，一箱一箱的，也不知道里頭裝的啥。”她用手比劃著隊伍的長度，眼睛瞪得溜圓，“太子騎著馬走在中間，兩旁跪了一地的人，那陣仗——嘖嘖。”
冷無心靠在榻上翻著一本千金樓新送來的各地訊息，聞言只是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
她今天在禁足，正好省了去東宮觀禮。王念汐入主東宮，楊清歡作為太子良媛也在同日被接入宮——冷無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畫面：王念汐穿著正紅嫁衣坐在正妃的轎中，楊清歡坐著良媛規格的轎子跟在後面。賞菊宴上那個用一株墨菊向她發難、生辰宴上那個笑著走向冰池的女子，從今天起便正式成了太子的妾室。爭了那麼久，搶了那麼久，用盡心機手段，最後也不過是在同一道宮門裡，各走各的路。
整個靖安城的貴女們都在羨慕這樁婚事。入主東宮，便是未來的國母。誰不想要這份皇家的殊榮？可誰又懂得這份殊榮背後的代價——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今日捧你上青雲，明日便能將你踩入泥。她想起祖父在城郊大營撤旗那天跪在聖旨前的背影，想起冷家三十年兵權在一盞茶間化為烏有。皇家的榮寵，從來都是最鋒利的雙刃劍。王念汐今日是太子正妃，楊清歡今日是太子良媛，可她們的命運從今天起便懸在了那根名為“聖心”的絲線上。
值得嗎？她合上書冊，望了一眼窗外光禿禿的海棠樹。誰知道呢。
太子大婚的餘熱未散，靖安城的朝堂上便有了新的談資。
大臣們私下裡議論紛紛——都說皇上偏愛四皇子。把兩樁婚事放在一起看，皇上的心思還真讓人捉摸不透。太子的正妃是太尉之女王念汐——太尉掌管天下兵權，這門婚事等於給了太子軍方的支援。側妃是丞相庶女楊清歡——丞相是百官之首，這又是文官的力量。兩個女人，一文一武，太子的位置看似固若金湯。
可四皇子這邊呢？正妃是定國郡主冷無心——定國公府的兵權確實交了，沒什麼實權，但冷無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面旗幟。邊關三十萬將士的軍心、大靖百姓的民心，都系在這個名字上。而更讓大臣們品出味道的是側妃——大司農付裕之的嫡女付語棠。大司農掌管天下錢糧，是大靖的錢袋子。養兵打仗，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皇上把大司農的女兒指給四皇子做側妃，等於是把財權塞進了四皇子手裡。
再想想皇上准許四皇子穿著母族蘭谿國的婚服成婚——這是太子都沒有的殊榮。太子大婚穿的是大靖制式的婚服，規規矩矩，不出半分差錯。可四皇子不一樣，他穿著蘭谿國的婚服，那是他母妃的故國，是皇上親自點的頭。
散了朝會，幾個老臣走在宮道上交頭接耳。有人說，皇上心裡還是疼四殿下的，這孩子從小沒了娘，皇上在關鍵處都給他留了後手。
蕭慕宸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從宮門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朱雀大街上的紅綢還沒撤乾淨，太子大婚的喜慶餘韻還掛在簷角上。他翻身上馬，目光掠過那些紅綢，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他的父皇從來不需要對任何人偏愛，只需要讓每個人都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上。太子在左，他在右，天平永遠平衡——這就是棋局。
轉眼，三月十八到了。
天還沒亮，冷無心就被斬月從被窩裡叫了起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廊下的燈籠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花貓盤在她枕頭邊，被她的動靜驚醒了，不滿地甩了甩尾巴，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將軍，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斬月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手裡已經捧著一套全新的中衣等在床前。
冷無心坐在床邊愣了一會兒。大婚。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轉，然後她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她就要離開這座她只住了幾個月的定國公府，去四皇子府做她的四皇子妃了。
府裡已經熱鬧起來了。雖然定國公府沒有主事的人在京中，但李管家天不亮就帶著下人們張羅開了，貼喜字、掛紅綢、鋪紅氈，從正門一路鋪到海棠苑。凌刃和斬月穿上了簇新的紅色勁裝，腰間的劍穗也換成了大紅色。就連廊下那隻老花貓也被凌刃捉住，在脖子上重新系了一根紅綢，花貓一臉不情願地甩著尾巴，蹲在窗臺上舔自己被弄亂的毛。
蕭慕宸提前派來的梳妝嬤嬤已經到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嬤嬤，姓周，慈眉善目的。冷無心坐在鏡前由著她擺弄，上了妝，盤了發。銅鏡裡映出一張她自己都有些認不出的臉——眉如遠山，目若寒星，原本清冷的輪廓被胭脂染上了幾分暖色。
雲知意也來幫忙了。她幫冷無心換上那身蘭谿國的嫁衣，動作極輕極穩。大紅的錦緞在晨光裡泛著暗金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的藤蔓紋飾蜿蜒如活物，裙襬上的金線鳳凰在每一次轉身時都像是要展翅飛出衣料。鳳冠戴上去的那一刻，滿屋的人都安靜了片刻。赤金冠身，累絲花冠，南珠垂簾——這一身比她試穿時還要驚豔三分。
梳妝嬤嬤退後一步，上下端詳了一番，拍著手笑道：“皇子妃真是跟畫裡的仙女一樣美。老奴這輩子給多少新娘子梳過頭，像您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
冷無心微微頷首：“嬤嬤抬舉我了，謝謝嬤嬤的誇獎。”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是凌刃的大嗓門。冷無心從銅鏡裡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今天定國公府沒有親友團，她的“孃家人”就是這兩個丫頭。而這兩個丫頭，此刻正像門神一樣站在定國公府門口。
“想進去可以——”凌刃把劍往前一橫，下巴高高揚起，聲音響徹整個前院，“打贏了就可以。”
蕭慕宸站在定國公府正門前，身後跟著迎親的隊伍。他今天穿著蘭谿國的婚服——大紅底色，金線繡著蘭谿王室的族徽，那是一種藤蔓與星辰交織的圖案，與大靖的龍鳳呈祥截然不同。他的面容本就生得冷峻，被這身紅衣一襯，倒顯出幾分不屬於中原的異域風華。
他聽見凌刃的話，偏頭看了馳夜一眼。馳夜認命地抽出腰間短刀。蕭慕宸又看向身側一位年輕的錦袍公子——沈驚鴻，威武將軍的嫡次子，蕭慕宸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性子張揚跳脫，一聽要打架比誰都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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