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著吧，等他回來看過這件嫁衣再脫。她重新把蓋頭蓋好，端端正正地坐著。
入夜後，蕭慕宸推開了洞房的門。
滿室燭火映著大紅錦緞，空氣中的薰香甜得有些發膩。四皇子府的嬤嬤和丫鬟們垂手立在一旁，案上的合巹酒已經備好，兩隻白玉酒杯並排擱在紅漆托盤上。冷無心坐在床邊，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但蕭慕宸能看見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動了動。
蕭慕宸擺擺手讓所有人出去。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燭光從他的背後透過來，在她的大紅嫁衣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他拿起喜秤，輕輕挑起了蓋頭。
蓋頭下的那張臉，沒有新娘子該有的嬌羞。
“蕭慕宸你終於回來了。”冷無心仰著臉看他，眉頭微微皺著，表情像是在戰場上等了太久援軍，“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這鳳冠壓死了。”
蕭慕宸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彎起嘴角。她眼睛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眉頭皺得認認真真，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控訴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冷無心從床上跳起來，在他面前轉了兩個圈。大紅嫁衣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旋開，裙襬上那隻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裡振翅欲飛，袖口的藤蔓紋飾如活物般蜿蜒流轉。
“快看——好看嗎？”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少有的輕快，“我想你母妃出嫁時，一定也是穿著這麼漂亮的嫁衣。”
蕭慕宸看著她在燭光裡轉圈的樣子，看著那件蘭谿國的嫁衣在她身上流光溢彩，忽然覺得這是今天一整天裡最美好的時刻。所有人都說皇上偏愛四皇子，看四皇子大婚跟太子的排場一樣大。可沒有人知道這風光背後藏著多少暗箭——滿堂賓客裡有多少人是真心來賀、又有多少人是來替皇上和太子探虛實的。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這個穿著他母妃故國嫁衣的女人，在他面前轉著圈，問他好不好看。
她不是為了皇家的殊榮嫁給他。她是為了結盟，為了合作，為了冷家。可她也為了這件嫁衣，認真地高興著。
“好看。”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
冷無心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完圈一屁股坐回床上，上手就去扯鳳冠。扯了幾下沒扯下來，鳳冠的簪子纏住了頭髮，拽得她頭皮生疼，倒吸了一口涼氣。
蕭慕宸走過去，拉下她的手：“我來吧。”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髻，一根一根地把纏在簪子上的髮絲解開。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冷無心乖乖坐著讓他拆，嘴裡還在嘟囔：“以後大婚能不能別戴這玩意兒？太重了。”
“你還想有以後？”蕭慕宸把最後一根簪子拆下來，鳳冠終於從她頭上卸了下來。
“打個比方。”冷無心揉了揉被壓了大半天的頭皮，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快下來。
蕭慕宸又幫她把嫁衣的外袍脫了下來。嫁衣的繫帶在腰後，她方才轉圈時大概把帶子轉得更緊了，扯了鳳冠之後自己也扯了兩下沒扯開。他低著頭，手指耐心地解著那幾根系帶。她的後背近在咫尺，隔著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熱度。他忽然很想就這樣解開她的衣裳，抱著她倒在這張大紅錦被上，好好地睡一覺。不是做什麼，只是抱著她睡一會兒。今天這一天太累了，外面那些賓客還在喝酒划拳，朝堂上的算計還在暗處湧動。可這一間洞房裡，只有燭火、嫁衣、和她——被鳳冠壓了半天還在嘟囔的姑娘。
但他不能。
因為今天付語棠也一起入府。還在等著他。
冷無心也知道。
她把外袍脫下來疊好擱在床頭，理了理中衣的領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付小姐還等著你呢。快去吧，完事還能早些休息。這一天真的太累了。”
蕭慕宸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她把嫁衣疊得整整齊齊，動作從容，聲音裡沒有任何酸澀或不快。她甚至在說完之後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滲出了點水光，連忙用手指抹掉，嘟囔了一句“這一天真的太累了”。
他走到案邊，拿起那兩隻白玉酒杯，遞了一隻給她。
“合巹酒。”
冷無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杯，有些無奈地笑了：“這兒又沒外人，就咱倆，還整這儀式幹什麼？”但她還是接過酒杯，手腕穿過他的手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是溫過的，入口綿甜，不像上次在醉風樓喝的桂花釀那麼烈。他們並肩站在燭光裡，手臂交纏，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蕭慕宸也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回案上。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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