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亮未亮，窗外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蕭慕宸睜開眼睛，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安睡的人。冷無心依舊保持著昨晚入睡時的姿勢——背對著他，蜷縮在錦被裡，呼吸綿長而均勻。幾縷碎髮搭在她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他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裡，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掀開錦被，將被角重新掖好。他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一隻隨時會醒來的獵豹。隨後翻窗而出，窗扇合上的聲響被他用掌心墊住了，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回到聽花小築時，天色剛剛破曉。
蕭慕宸推門而入，動作輕捷無聲。他看了一眼床榻——付語棠依舊保持著昨晚被點穴時的姿勢，呼吸深長而平穩。他在她身邊躺下，伸手解了她的睡穴，然後閉上眼睛，彷彿從未離開過。
這一夜他睡得很安穩。他發現只要有冷無心在身邊，他總能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不是那種被人保護的安全感，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踏實的安寧——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終於踩到了實地。在冷無心身邊，他不必是四皇子，不必是洛清淵，不必是任何人。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天光大亮時，付語棠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蕭慕宸俊朗的側臉。他正側身躺著，一手搭在錦被外，晨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金。她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紅——這是她第一次在晨光裡看見他的臉。
她輕手輕腳地坐起身來，想下床去給他取今日要穿的朝服。
“天色還早，不用起身。”蕭慕宸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而不容置疑。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看她，只是自己掀開被子坐起來，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袍利落地穿上，一邊繫腰帶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再歇一會兒。”
付語棠坐在床沿，手還伸在半空中，他已經推門出去了。她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慢慢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他方才說的是關心的話，可語氣裡沒有溫度。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心裡說不清是甜還是澀。他說“天色還早不用起身”，可他也從不在她這裡多留一刻。
蕭慕宸在書房更衣洗漱後便進宮上朝了。
今日早朝有一項慣例——每年開春后皇帝會舉行春獵，這是大靖自立國便傳下來的傳統。皇帝在朝會上宣佈了今年春獵的時間，定在十日後，讓各府擬定春獵陪同人員。
散朝後，幾個相熟的官員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有人提到太子那邊肯定是太子妃和楊良媛隨行，其他侍妾位份不夠不能出行。說到四皇子時，幾位老臣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往年四皇子都是獨來獨往，今年府裡新進了兩位女眷，倒不知會帶哪一位。
蕭慕宸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走出宮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往年春獵對他來說只是一項不得不應付的公務，但今年不一樣。冷無心會騎馬，會射箭，會在獵場上策馬馳騁。他想到她在獵場上彎弓搭箭的樣子，心裡莫名地生出幾分期待。
帶著這份期待，翻身上馬，往四皇子府的方向策馬而去。
與此同時，四皇子府裡發生了一件事。
蕭慕宸的母妃生前有一位貼身婢女，是從蘭谿國跟隨公主嫁到大靖的。蕭慕宸母妃去世後，這位洛姑姑便一直照顧他的起居，直到幾年前病故。洛姑姑臨終前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好好照顧自己的女兒，蕭慕宸便把她女兒接到了四皇子府安置。四皇子府沒有姬妾，在冷無心和付語棠進府前，府上只有這一位身份特殊的女眷，下人們都喚她“表小姐”。
冷無心之前在千金樓的情報裡看到過這一項，但只是寥寥數語——“洛氏女，洛姑姑遺孤，四皇子養於府中”。她當時掃了一眼便放下了，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的資訊。
但今天早上，這位表小姐成了主角。
事情要從一盅金絲雪燕說起。
蕭慕宸進宮後，廚房照例準備早膳。因為昨晚蕭慕宸宿在聽花小築，廚房便按規矩給付語棠燉了一盅金絲雪燕——這是皇子府裡的慣例，殿下宿在哪一房，第二日早膳便會多備一份滋補的燉品。付語棠的貼身侍女佩蘭和那位表小姐的侍女秋禾碰巧同時來取早膳，兩雙手同時伸向了那盅雪燕。
“這是給我們側妃的。”佩蘭伸手去端。
“以往這雪燕都是給我們小姐的。”秋禾擋在她前面，“這雪燕從來都是我們小姐先用。”
“那是以前。現在我們側妃是正經主子，你一個客居的丫鬟也敢跟側妃搶東西？”
秋禾惱了，抬手便是一巴掌。佩蘭被打得踉蹌了一步，臉上浮起一道紅印，湯匙從她手裡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廚房裡的下人們嚇得不敢出聲，幾個婆子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佩蘭捂著臉跑回了聽花小築。付語棠正在梳妝，看見自己貼身侍女臉上紅彤彤的五指印，手裡的梳子頓了一下。她是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從小被教導要端莊大度，不與人爭。但她也是大司農的嫡女，骨子裡有屬於自己的驕傲——自己的貼身侍女被人打了臉，這打的不僅僅是佩蘭，更是她付語棠的臉面。
她帶著佩蘭去了表小姐的院子。
表小姐姓洛，名天依，比蕭慕宸大兩歲。她生得一副柔弱模樣，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蘭谿國女子特有的溫婉清麗。可她開口說話時，那份溫婉便被骨子裡的驕縱取代了。
“付側妃，”洛天依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行禮，只是端著茶盞拿杯蓋撥著茶葉，“你的丫鬟不懂規矩，我的丫鬟替你教訓了。不用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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