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和斬月連夜出了靖安城的地界。城門在身後漸漸縮小成一道模糊的黑影,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月光,兩騎快馬一路向南,將那座困了她將近兩年的四方城遠遠甩在了身後。她沒有回頭。直到靖安城的輪廓完全消失在夜色裡,她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緊緊攥著韁繩,指節泛白。自由了。可她心裡沒有想象中那股暢快,反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著,酸酸脹脹的,說不上來是疼還是澀。
她選的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叫煙潯鎮。千金樓的情報裡提過這個小鎮——離煙雨郡不遠,鎮外有一片桃花林,每年春天花開時整座鎮子都像浸在粉色的雲霞裡。她不能去煙雨郡,那是答應皇帝的。但選在這裡,至少能離祖父近一些。祖父就在幾十裡外的煙雨郡,雖然不能去見,但知道他在那裡,心裡就踏實。
兩人趕了半個月的路。越往南走,景色越好,官道兩旁的麥田綠油油的,空氣裡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煙潯鎮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冷無心和斬月在鎮上走了一圈,最後看中了鎮東頭一處小院子。院子不大,院牆是用青磚砌的,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年畫。最讓她心動的是院子裡有棵桃花樹,正值花期,滿樹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簌簌飄落。樹下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長著青苔。三間正房,一間耳房,廚房在後院,茅房在院角。夠了。
當天她們便買下了這處院子。兩人以姐妹的身份安頓下來,對鄰居自稱姓凌,父母雙亡,來煙潯鎮投親不遇,看這地方好便住下了。斬月手腳麻利,不過半日便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冷無心在桃花樹下襬了兩把竹椅,又從街上買了一套粗陶茶具,泡上鎮上唯一的茶鋪裡買的粗茶,坐在花瓣紛飛中慢慢地喝。
沒有宮宴,沒有勾心鬥角,沒有刀光劍影。從今往後,她只是冷無心。她坐在桃花樹下,閉著眼睛,感覺到花瓣落在肩頭的重量,很輕很輕,像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春天。
皇帝以為冷無心走後,蕭慕宸會消沉一陣子。一個被拋棄的男人,總該有幾天不上朝、不理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喝悶酒才對。但第二天早朝,蕭慕宸就站在了金鑾殿的隊伍裡。他的面色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淡然,腰背挺得筆直,奏對時條理清晰,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散朝後,皇帝把他叫到了御書房。御書房依舊是那間御書房,但那天夜裡留在地上的血漬早已被擦洗乾淨,龍案上的奏摺重新碼得整整齊齊,只有角落裡那盆蘭草還蔫著葉子,大約是那夜廝殺時被人撞翻過。皇帝坐在龍案後看著這個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的兒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宸兒,你怨父皇嗎?”
蕭慕宸說,不怨。皇帝搖了搖頭,說你是怨我的,但是宸兒現在你身處的位置,有些東西衡量之後是必須捨棄的,希望宸兒能理解。人的感情是會變的,所以冷無心不能做他的皇后。為帝者雖身處高位,但也有很多身不由己。
蕭慕宸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父皇把冷無心送走是為了什麼——不是因為冷無心不夠好,恰恰是因為她太好。好到父皇害怕,害怕她在軍中的威望,害怕她在民間的名聲,害怕她成為太子妃、成為皇后之後,會讓他這個皇帝都黯然失色。冷無心就是蕭慕宸最鋒利的刀,父皇怕這把刀有一天會反過來對準他。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質問,只是平靜地說兒臣明白。
五日後,太子冊封禮。整個靖安城張燈結綵,從宮門到朱雀大街鋪滿了紅綢,禮炮震天,鼓樂齊鳴。蕭慕宸穿著明黃太子朝服跪在丹陛下,從皇帝手中接過太子印綬。群臣跪拜,山呼千歲。同一日,付語棠被冊封為太子妃,她跪在蕭慕宸身側稍後的位置。這一刻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可當她跪在那裡,看著身側那個男人挺直的脊背和淡漠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冊封禮結束後,蕭慕宸除了回府睡覺,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泡在御書房。他向皇帝提出了一系列惠民政策——修堤壩預防南方水患,減賦稅鼓勵百姓農耕,興商貿讓百姓富起來,在邊關開通貿易之路,讓邊境的百姓也能慢慢過上好日子。這些政策都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每一條都附帶著詳盡的實施方案、預算估算和預期成效。皇帝越看越心驚,越看越欣慰,大筆一揮批了又批。只有蕭慕宸知道,他不能停下來。只要一停下來,他就會想到冷無心。想她在幹什麼,想她在哪裡,想她有沒有吃飽穿暖。相思這東西比任何政務都磨人——政務可以一件一件處理,條理分明,有始有終;相思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纏在骨頭上,勒進血肉裡,拔不出來也剪不斷,只能由著它日日夜夜地收緊。
付語棠被封為太子妃後一直住在聽花小築。蕭慕宸沒有讓她搬到滄瀾院,她便沒有搬。滄瀾院的門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對她敞開過。她能遠遠看見院牆上那棵柳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柳絲垂到院牆外面,被風一吹輕輕拂動。那是太子妃應該住的地方,是離他最近的地方,卻成了她永遠跨不過去的門檻。
這天皇帝實在看不下去了,把蕭慕宸叫來,說今天早些回府,這段時間辛苦了,回去看看太子妃。蕭慕宸不好再推辭,便提前散了公務,打道回府。回府時天色還亮著,付語棠已等在府門口,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頭髮挽成端莊的髮髻,面上帶著溫柔的微笑,說殿下回來了,晚膳已經準備好了。蕭慕宸點了點頭,與她在正廳用了晚膳。席間她給他夾了幾筷子他愛吃的菜,輕聲說起府裡這幾日的瑣事,他都一一應了,雖然話不多,但也不算冷淡。
吃完飯蕭慕宸起身便要去書房,付語棠猶豫了一下,想起冷無心走前說過的話——“感情都會在平常的陪伴中慢慢產生”。她鼓起勇氣說,殿下,妾身去書房給您研墨吧。話說出口她便有些後悔——他會不會覺得她太冒昧?會不會直接拒絕?蕭慕宸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句不用了,讓她早點回去休息。他的聲音還算溫和,但腳步沒有停。付語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慢慢握緊了袖中的手指。
他這段時間只要回府,就一直待在滄瀾院。在滄瀾院的書房處理公務,在滄瀾院的臥室休息。那裡的一切都保留著冷無心在時的樣子——她用過的那隻白瓷茶盞還放在案角,她翻過的那本畫本子還扣在榻邊,她給花貓梳毛的小梳子還擱在窗臺上。花貓還是每天蹲在柳樹下等冷無心回來,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始終沒有等到。蕭慕宸坐在冷無心從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看著柳樹新抽的枝條在月光下輕輕擺動。彷彿只要他不改變滄瀾院的任何東西,冷無心就沒有真正離開。
蕭慕宸坐穩太子之位後,開始逐步收攏權力。他把禁軍交給了馳夜,馳夜熟悉崗位後很快便掌控了局面。緊接著便給馳夜和凌刃辦了婚事。凌刃的嫁妝是蕭慕宸親自備的——錦緞、首飾、銀票,還有一對從萬寶齋買來的鑲紅寶石短劍。他讓雲知意來給凌刃送親,這姑娘是冷無心從邊關帶回來的人,是他冷無心最疼的妹妹,他不能讓她受半分委屈。
成親那天凌刃穿上嫁衣,雲知意給她梳頭。斬月不在,雲知意便替了斬月的位置。凌刃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紅裝豔豔的自己,忽然哭了。她說她想將軍了,將軍說過會回來看她的,將軍騙人。雲知意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說將軍沒有騙人,將軍只是走得慢了些,她會回來的,要好好過日子,等她回來時讓她看到一個更好的凌刃。
凌刃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說了聲知道了,讓雲姐姐替將軍給她梳頭。她走出房門時,馳夜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馳夜穿了一身大紅喜袍,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了幾分緊張。凌刃蒙著紅蓋頭,被人攙著一步步走向他。她看不見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握過來的手——那雙手平時握刀時穩如泰山,此刻卻在微微發顫。她忽然就不緊張了,在心裡默默對那個遠在天涯的人說:將軍你看,我嫁人了,他對我很好。你放心。
成親的前一天,凌刃帶蕭慕宸去了暗樁。那是一片藏在密林深處的莊子,蕭慕宸踏進去時沉默了很久。練武場上數百名少年正在訓練,有的在格鬥,有的在練輕功,有的在辨識草藥,有的在推演陣法。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眼神堅毅沉穩,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支軍隊的模樣——沒有旗號,沒有番號,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厲和默契讓他想起連雲峰上的那個破曉,冷無心帶人從絕壁摸上去的那個破曉。凜夜上前行禮,說將軍臨走前告訴過他們,殿下會帶他們重新生活在陽光下。蕭慕宸說會的,不會太遠了。
一年後。冷傲松舊傷復發,在煙雨郡定國公府去世。當初冷無心讓千金樓做了無數調查,最終選定煙雨郡,是因為這裡的氣候最有利於冷傲松養病。但老將軍的身體在邊關幾十年早已熬得油盡燈枯,在煙雨郡這三年是冷無心在閻王手裡多搶回來的日子。訊息傳到宮裡,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後讓三皇子代表皇室前去弔唁。
三皇子出發前,蕭慕宸找到了他。他平日裡與三皇子並不親近,但這兩年他坐穩太子之位後一直善待這個忠厚老實的三哥。他知道滿朝文武都在巴結他,唯有三皇子從不巴結。他開口時語氣難得地帶著幾分懇切,說三哥,幫我個忙。冷老將軍葬禮結束後,在他墓前等三天,如果有人去祭拜,不必驚動,只需要回來告訴他一聲就行。三皇子看著蕭慕宸眼底那抹他從未見過的柔軟神色,沒有多問,只鄭重地點了點頭。
蕭慕宸很想自己去,但他現在還不能。他必須等到自己可以掌控局面的時候再去找她,才可以保護她,才能給她一個不必再逃的歸宿。
一個月後三皇子回來,蕭慕宸已經在三皇子府等他了。三皇子知道他很急,沒有寒暄,直接說還真猜對了,冷小將軍在冷老將軍下葬的當天夜裡就去祭拜了,兩個人去的,帶了一個侍女,在墓前待到天亮,然後走了。
蕭慕宸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猜對了。她果然去了。她不能去煙雨郡,但她的祖父出殯,她就是死也會去送。她知道朝廷會派人去弔唁,所以她沒有在白天出現。她等了整整一夜,等所有弔唁的人都走遠了,才在深夜獨自走上那座孤獨的墳山。
那天夜裡,冷無心踏著月色來到冷傲松的墓前。新墳的土還是溼的,墓碑上的字刻得很深,香燭早已燃盡,只有幾片被夜風吹散的紙錢掛在旁邊的松枝上。她在墓前擺了三隻碗,依次倒滿爺爺在邊關最愛喝的烈酒。然後自己拿了一壺,坐在墓碑旁,斬月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替她望風。
“爺爺,我們有快三年沒見了吧。我好想你啊。”冷無心靠在冰冷的石碑上,烈酒入喉,辣得她眼眶泛紅,“我想著只要你在煙雨郡平安的活著,不見就不見了。知道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但是煙雨郡雖然氣候好,還是沒能補回你已經虧空的身體。”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酒壺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在心裡問爺爺——孫女不孝,沒能來送您最後一程,沒能來給您磕頭。您在最後那一刻有沒有想到心兒?有沒有想見心兒最後一面?她把臉貼在冰冷的石碑上,像小時候趴在祖父膝頭那樣,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您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很好,在一個開滿桃花的小鎮上住著。沒人認識我,沒人算計我,每天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你孫女這麼厲害,在哪兒都能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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