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早朝的金鐘還沒有敲響,朝臣們已在金鑾殿外三三兩兩地聚成了小圈子。昨夜各府家眷從宮中回來後,都將那場驚心動魄的政變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自己的夫君——皇后被冷無心用銀簪架著脖子、蔣劍南帶兵圍了鳳儀宮、大皇子披甲逼宮、四皇子妃一人一劍殺開宮門。這些訊息比任何一份軍報都更快地傳遍了靖安城的權貴圈子,朝臣們交頭接耳,有人驚歎,有人後怕,更多的人在盤算著這場政變之後朝堂格局會如何重新洗牌。
“皇上駕到——”王得來尖亮的嗓音響起,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朝臣們迅速按品級列隊,垂手肅立。皇帝從側門緩步走上丹陛,在龍椅上坐穩。他的面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但若仔細看,能發現他鬢邊的白髮似乎比昨日又多了幾分。
王得來展開第一道聖旨,尖亮的嗓音在殿中迴盪:“大皇子蕭慕容、六皇子蕭慕斯,意圖謀反,罪不可赦。褫奪皇子身份,貶為庶民,即日流放。皇后周氏,發配冷宮,終生不得出。王太尉、蔣劍南及一干從犯,即刻問斬,家眷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滿殿死寂。皇帝到底還是留了蕭慕容和蕭慕斯一條命,也留了皇后一條命。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份慈悲比殺了他們更讓他們難受——從皇子到庶民,從皇后到冷宮棄婦,從太尉到刀下亡魂,這一夜之間,大靖朝堂的天翻了個徹底。
緊接著王得來又宣了第二道聖旨——禁軍統領郭風懿接管太尉之職,禁軍暫由四皇子蕭慕宸管理,待新統領人選確定後再行交接。郭風懿是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如今又接了太尉一職,儼然已是朝堂新貴。楊敬成站在文官之首,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是翻江倒海。他的庶女楊清歡也在流放名單裡,一早便託人從大皇子府遞了求救的口信出來,但他連信都沒拆便燒了。如今皇帝已經很不待見他了,郭風懿又步步高昇,他這個丞相稍有不慎便會被棄掉,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宣完旨,王得來便宣佈退朝,卻單獨留下了四皇子和四皇子妃,讓他們去御書房進諫。朝臣們面面相覷——護駕大功,竟然沒有當殿封賞?眾人揣著一肚子疑惑散了朝,私下議論紛紛。
冷無心和蕭慕宸並肩走進御書房。皇帝坐在龍案後,看著他們行禮,然後開口說道。
“宸兒,這麼多年,你可恨父皇?”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目光落在蕭慕宸臉上,卻又不像在看他——像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沒等蕭慕宸回答,他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坦白和軟弱,“你與你母妃太像了。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她。我恨她,恨她為什麼不愛我。所以她走後,我把對她的恨都加註在你身上。”
蕭慕宸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母妃去世時他才四歲,記憶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模糊的笑臉,模糊的歌聲,模糊的蘭谿國童謠。蘭谿國被滅之後,那些童謠再也沒有人唱過。這些年他一直以為父皇討厭他是因為他不夠好,是因為他不如太子聰慧,不如六皇子討喜。他拼命練武,拼命讀書,拼命把每一件差事都辦得無可挑剔,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父皇多看他一眼。可原來不是他不夠好。是父皇每次看到他,都像看到那個不愛自己的女人。他從來不是在跟太子爭寵,他是在跟自己的母妃爭——他贏不了,也沒法贏。
“宸兒,你可願原諒父皇?”
蕭慕宸抬起頭,看著龍案後那個蒼老的帝王。他鬢邊的白髮在燭光下格外刺目,眼角密佈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蕭慕宸想起昨夜在御書房裡,這個男人獨自站在月光下的背影,想到他沒有殺蕭慕容——他還是想做一個父親的。他把堵在喉嚨裡的那些東西壓下去,開口時聲音很平靜:“父皇,您給了兒臣生命。所以不管父皇怎麼待兒臣,您都是兒臣的父皇。”
皇帝看著他,點了點頭,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恍惚,說宸兒你和你母妃那樣像,一定也像她那樣善良。然後他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說明日起宸兒便到御書房來協理朝政。蕭慕宸領命。皇帝又說,宸兒去外面等候,他與你的皇子妃有些話要說。
蕭慕宸轉頭看向冷無心,眼底浮起一絲擔憂。昨夜她沒有虎符,僅憑冷家令牌便調動了城外大軍——這件事若是追究起來,功過如何相抵還是未知數。冷無心對他淺淺一笑,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有一種讓他莫名心安的篤定。他猶豫了一瞬,還是轉身退出了御書房,在外面帶上了門。
御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皇帝看著冷無心,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認真端詳這個女子——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十六歲那年她跪在金鑾殿上交出虎符時,他以為她只是聽話。現在看來,他錯了。她不是聽話,她是在等一個時機。而他親手把冷傲松送去了江南,把冷家軍最鋒利的劍留在了靖安城。他以為自己扣住了人質,卻不知扣在手裡的是最不可控的那枚棋子。
“無心,你冷家世代保我大靖邊關,我卻踐踏了冷家的忠心。留你為質,逼你祖父交了兵權卸甲歸田。我知你冷家怨我——怨我不看你們的忠心,逼著你們,防著你們。”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自古擁兵自重的權臣太多,朕不得不防。所以現在,朕依然要防。”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直直地看向冷無心:“你在軍中的威望,是我沒有想到的。沒有虎符,僅憑冷家令牌便調大軍進城,我萬萬沒想到。所以我跟你做個交易——我知宸兒心悅你,但你不是皇后的人選。我不殺你,放你離開。你不能去煙雨郡,天下之大,去哪裡都可以。你走之後,宸兒便會收到冊封太子的聖旨。你可願意?”
冷無心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最後,她心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皇帝說得很直白,他忌憚她在軍中的威望,忌憚她在蕭慕宸身邊成為太子妃、成為皇后之後會帶來的連鎖反應。他防了冷家一輩子,不可能因為一場政變就完全放下戒備。但他也做了讓步——他放她走,給她自由,不牽連冷家。這是交易,也是恩賜。他不是一個好人,不是一個好父親,甚至不是一個好皇帝。但他至少沒有在政變結束後立刻卸磨殺驢,把冷家連根拔起。
“無心願意。”她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但無心在靖安城還有些事要交代,皇上可否給我幾天時間?”
“三天。三天可夠?”
“夠了。”
“三天後,我會把宸兒留在宮裡。你屆時離開。”
冷無心行了一禮:“是。無心私自調兵入城,謝皇上不殺之恩。”
皇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張清冷的面孔與另一個人有幾分神似——是冷傲松。冷傲松在金鑾殿上交出虎符時,也是這樣的表情。不卑不亢,不怨不怒。你待我如此,我便如此待你。你沒有虧欠我,我也不會虧欠你。他擺了擺手,讓她出去。
冷無心出了御書房的門,蕭慕宸立刻迎了上來。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那個淺笑又浮了上來,語氣輕描淡寫:“沒事,不用擔心。我昨天沒有虎符私自調兵入城,皇上說功過相抵,這事就算翻篇了。”蕭慕宸明顯鬆了一口氣,那根從昨夜起就緊繃到現在的弦終於鬆了。
兩人回到府裡便各自忙碌起來。蕭慕宸如今協理朝政,案頭堆滿了需要批閱的公文,還要分身以洛清淵的身份處理名下產業的急務,一進書房便再也沒有出來。冷無心回到滄瀾院,跨過月亮門時停了一下腳步——柳樹的新葉已經長成了濃綠的垂簾,花貓正趴在柳樹下打盹,凌刃正蹲在廊下擦她那對寶貝短劍。她繞過凌刃,走進內室,關上門,轉向斬月。
“三日後我便要離開京城。凌刃與馳夜兩情相悅,我會把她留在這裡。我現在徵求你的意見——你是跟我走,還是去暗樁留在京城?”
斬月正在整理桌面上的茶具,聞言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平靜地說:“我跟將軍走。”
冷無心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銀票和房契,一一攤在桌上,開始逐條交代:“明日我需要去幾個地方安排接下來的事。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在京城的莊子全部賣掉,只留店鋪。店鋪掌櫃都是我換過的可靠之人,你通知他們,我會在固定的時間派人來聯絡、盤賬、取錢。然後去定國公府,把這三千兩銀票給管家,讓他好好守住國公府,日後也會有人定期送錢維持府裡的開銷。三天內,把這些事做好。記住——不要讓凌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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