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千金樓出來,冷無心便回了滄瀾院。凌刃蹲在柳樹下用狗尾巴草逗花貓,抬頭抱怨將軍出門怎麼又沒帶她。冷無心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帶你又讓我花銀子”,凌刃吐吐舌頭哼的一聲跑走了。
蕭慕宸忙到天黑才回來,兩人吃了晚膳便相擁在床上,誰也沒有多說話。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將這一刻的溫度記在心裡。明天,還有最後一天。
第二日蕭慕宸依然早早去上朝。他走後不久,冷無心便讓斬月去請付語棠。付語棠很快到了,面上帶著幾分侷促。冷無心讓她坐下,給她斟了一杯茶,看著她端在手裡微微發顫的指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您比我大一些,我便叫您語棠姐吧。我這人不太喜歡繞彎子,便直說了。”
付語棠的手指收緊了,茶盞邊緣輕輕磕在杯託上發出一聲細響。冷無心和蕭慕宸之間感情的變化,她一直看在眼裡。從醉風樓醉酒那晚殿下抱著冷無心回府,到春獵營帳裡殿下親自喂藥,到剿匪回來殿下在她床邊守著不肯離開——她不是瞎子,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以為今天冷無心叫她來是要攤牌,是要讓她徹底死心。
“這段時間,語棠姐受委屈了。你對殿下的愛和付出,我都看在眼裡。”冷無心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也沒有故作大度的虛偽,“所以如果哪天殿下情緒不好,希望你多多陪陪他。感情都會在平常的陪伴中慢慢產生。”
付語棠愣住了。此刻的冷無心像是在託付什麼,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即將遠行的平靜,讓付語棠心頭一緊。她隱約猜到了什麼,但沒有問出口。
冷無心送走付語棠後,讓斬月準備了晚膳,等蕭慕宸回來。蕭慕宸回來時看到她正對著一桌飯菜發呆,走到她身後低頭在她發頂輕輕親了一下。說:“發什麼呆呢”她回過神來,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那個笑容從嘴角漫到了眼底:“想我們殿下應該快被封太子了吧。”蕭慕宸捏了捏她的鼻尖,說那你還不如想想為夫的美貌。冷無心被他逗得笑出了聲,連連說“是是是我們殿下最美了”。兩人開開心心地吃了晚膳,飯後冷無心在燈下翻著千金樓特製的地圖,研究明天出城後的路線——就在蕭慕宸眼皮子底下。蕭慕宸靠在榻上翻著臨出宮前皇帝塞給他的一摞摺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見她正託著下巴研究地圖,只覺得她在琢磨著什麼,便沒有在意。只要她在身邊,他就覺得很安心,做什麼都行。
月亮爬上屋簷時,兩人終於就寢了。今晚的冷無心格外熱情,蕭慕宸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腦中一片空白。事畢兩人相擁而臥,他將她攬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她沒有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將這一刻的溫度刻進骨頭裡。
早上蕭慕宸起來時,冷無心還在熟睡。她蜷在錦被裡,只露出半張臉和散落的烏髮。蕭慕宸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更衣,在出門前彎腰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冷無心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在他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她安靜地躺了一會兒,聽著院中柳枝拂過窗欞的沙沙聲和花貓在廊下伸懶腰的哈欠聲,然後坐起身來,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隕鐵劍,千金樓特製的地圖,還有那根她隨身攜帶的銀簪。她只帶走了這幾樣東西,其他所有屬於四皇子妃的衣物首飾,都原封不動地留在滄瀾院裡。
晚膳時分,馳夜來傳話,說皇上留蕭慕宸在宮中用膳,今晚怕是不回來了。冷無心讓斬月把晚膳擺在了滄瀾院裡,和凌刃一起吃。凌刃今天格外高興——將軍難得主動叫她一起吃飯,還讓廚房做了她最愛吃的紅燒蹄髈。她一邊啃著蹄髈一邊嘰嘰喳喳地講今天跟馳夜切磋時贏了幾個回合,冷無心坐在她旁邊,給凌刃夾著菜,嘴上卻照例逗她:“凌刃,馳夜對你很好,別總欺負人家。”凌刃嘴裡塞滿了肉含含糊糊地反駁“我哪有欺負他”。冷無心笑笑,說等殿下封了太子,就讓馳夜找個正經差事,他們倆也好成親。凌刃的臉騰地紅了,筷子差點掉在桌上,誰說要嫁給他。冷無心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溫柔的縱容:“我們凌刃總要長大的,是不是。”凌刃低下頭,把臉埋在碗裡,說我就賴著將軍,不用長大。
冷無心沒有接話。晚膳的點心裡,斬月加了一些助眠的藥粉。凌刃最愛吃甜食,一連吃了好幾塊,吃完飯便趴在桌上睡著了,睡得很沉很沉。冷無心將早就準備好的信和五千兩銀票輕輕放在凌刃身邊,又把那對短劍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她看著凌刃熟睡的側臉,想起當年在邊關撿到她時,她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如今已經是個大姑娘了。遇到良人了。這樣她也就放心了。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兩匹快馬悄無聲息地從四皇子府後門馳出,踏碎了滿地的銀輝。冷無心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府邸的輪廓在月光下安靜地沉睡著,柳梢從滄瀾院的院牆上方探出頭來,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收回目光,攥緊了韁繩,縱馬而去。
蕭慕宸在宮裡陪皇帝用了晚膳,又陪皇上下了幾盤棋。皇帝難得地沒有擺架子,一邊落子一邊跟他閒聊,說天氣,說春耕,說前幾日御花園新添的幾株牡丹。蕭慕宸心不在焉地應著,看著棋盤上的黑白交錯,總覺得今晚的父皇有些反常。皇帝最後說天色太晚別出宮了,今晚就在宮裡住。蕭慕宸應了,被安排在御書房的偏殿裡。他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看著窗外那輪圓月,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他想冷無心了。才一天沒見,他就想她了。明天一早就回去,他在心裡說。
第二天早朝,皇帝讓王得來當殿宣旨——立皇四子蕭慕宸為太子,擇吉日行冊封禮。滿朝文武跪地山呼千歲,蕭慕宸跪在最前面,面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淡然。他心裡卻一直惦記著冷無心——冷無心應該還沒吃早膳,不知道她今天肩膀還疼不疼。散朝後他沒有停留,快步出了宮門。
在宮門口他忽然停住,轉頭問馳夜昨天回府傳話時見到皇子妃了沒有。馳夜說見到了,皇子妃和凌刃姑娘還有斬月姑娘一起在吃晚膳。蕭慕宸翻身上馬,策馬回府,越騎越快,把馳夜和隨從遠遠甩在後面。他直奔滄瀾院,推開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柳樹下沒有她練劍的身影,廊下沒有她逗花貓的身影,書房裡沒有她看書的身影。他快步走進內室——床鋪整整齊齊,昨夜她枕過的地方已經冷了。梳妝檯上所有的首飾都在,衣箱裡的衣服一件不少。只有那把隕鐵劍不見了。蕭慕宸慌了。他把滄瀾院每個房間都找了一遍,又跑去找斬月,但斬月的房間也空了。最後是馳夜在書房的桌上找到了一封信。
蕭慕宸接過那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蕭慕宸親啟”幾個字。他開啟信,字跡清雋鋒利,是她的筆跡。
“恭喜你啊太子殿下。蕭慕宸,我完成了當初我們結盟時的承諾——現在你是太子了,所以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不能耍賴啊,你說過的會保我冷家榮華富貴,也說過會放我自由。所以別找我,你也找不到。蕭慕宸,我這半生,六歲前在國公府裡,六歲後在邊關的戰場上,十六歲在靖安城裡。現在我快十八歲了,想去看看自由天地,去看看四海八荒的美景,去闖一闖快意恩仇的江湖。”
“我把千金樓的令牌留給你,以後你就是千金樓的樓主。算作賀你被封太子的賀禮,我大方吧?我還留了一個暗樁給你——把凌刃弄醒,她會帶你去。這是我留給你保命的底牌,他們的戰鬥力在蕭慕容逼宮時你見過,非常強悍。”
“最後,凌刃和馳夜兩情相悅,你為他們辦場婚禮吧。告訴馳夜不要欺負凌刃,否則我可饒不了他。”
“蕭慕宸,山高水長,江湖路遠。願你今後,歲歲平安。”
馳夜把凌刃叫醒時,凌刃還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斬月怎麼沒叫我吃早飯”。然後她看到了身邊那封信和銀票,看到了桌上那對整齊擺好的短劍,看到了馳夜沉默的表情。她拆開信,冷無心用她最熟悉的那種親切又直爽的口吻寫道:“小刃刃,將軍不能陪你一輩子。你遇到了良人,便要過自己的生活了。放心,將軍不會不管你,會悄悄回來看你的。不能看你穿上嫁衣了,不要哭了,再哭就變醜了。將軍給你最後的任務——帶蕭慕宸去暗樁見凜夜。”
凌刃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把最後幾個字洇得模糊不清。她哭著要去找冷無心,馳夜把她抱住了,她的額頭抵在馳夜胸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那封信念了又念:“將軍不會不管我——她會回來看我的。她說了她會回來看我的。她不會騙我。”
馳夜安撫好凌刃,讓她先冷靜下來,然後去找蕭慕宸。蕭慕宸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手中那張已經被攥得起了褶皺的信紙上。他看著最後那句話——歲歲平安。她拿隕鐵劍給他打江山,拿千金樓給他當賀禮,拿暗樁給他保命,最後把所有她珍重的人都託付給了他,然後騎著馬走了。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在醉風樓屋頂舞劍吟詩時臉上的淚痕,想起她跪在鳳儀宮的魚缸碎片中說“請皇上為臣女做主。”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委屈,但她在靖安城的每一天,都是委屈的。可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扛下來,替他鋪平了通向太子之位的路,然後轉身走了,連句再見都沒有說。她說她去闖江湖了,她說山高水長江湖路遠——可他欠她的,還沒還。
天亮時他去了千金樓。雲知意在密室中向他行禮,從今以後他便是她的新樓主。蕭慕宸站在密室的窗前,看著初升的太陽從靖安城的城牆上方緩緩升起,金紅色的朝霞鋪滿了整條朱雀大街。
“樓主。”雲知意輕聲問,“您的第一道命令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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