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之煙雨歸舟》第28章 逼宮(1)

作者:晨歌笙笙·27天前

王太尉的動作很快。從大皇子府出來不過兩日,他便藉著太尉府公幹的由頭約見了禁軍副統領蔣劍南。約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蔣劍南到的時候,王太尉已經在雅間裡喝了兩盞茶。

蔣劍南這半年過得不太痛快。他覬覦禁軍統領的位置已經很久了,本以為郭風懿不過是個從四品司馬,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可皇帝偏偏提拔了這個空降的愣頭青,讓他繼續做副手。他在禁軍摸爬滾打十幾年,如今卻要向一個資歷比自己淺得多的人行禮,心裡那股怨氣翻來覆去地憋了幾個月。

王太尉開門見山,說有一條富貴路想請蔣副統領一起走。蔣劍南端著茶杯沒有接話。王太尉不急不緩地繼續往下說——事成之後,封侯拜將。蔣劍南看著王太尉,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頭。賭一把,反正副統領的位置也坐夠了,贏了就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王太尉滿意地笑了,連夜去了大皇子府,把蔣劍南應下內應的事告訴了蕭慕容。蕭慕容負手站在窗前,窗外月色如霜。他聽完轉身走回書案前,手指在地圖上圈了幾個位置,說此事宜快不宜慢,不能讓父皇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事成之後,父皇退位做太上皇頤養天年。只是還缺少一個時機。

王太尉在朝堂沉浮數十年,最擅長的事就是找時機。六皇子蕭慕斯還沒有娶妃,若請皇后出面,以給六皇子選妃的名義辦一場賞花宴,屆時滿朝權臣的家眷都在宮中,如同扣住了所有人的命脈,那些文臣武將誰敢輕舉妄動?蕭慕容略一思索便點了頭,說母后那裡他去說,讓蔣劍南做好準備——確定宴會時間後,把那天值守的禁軍全部換成自己人。王太尉領了命,從側門悄然離去。

第二日,蕭慕容入宮給皇帝請安後便拐進了椒房殿。皇后聽他說完,臉色驟變。逼宮是鋌而走險,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蕭慕容站在殿中,語氣沉冷而決絕——母后幫兒臣這一次,即便母后不幫,過段時日宮中宴會兒臣也會動手,只是那時沒有母后出面,宴會便不會這麼順利。皇后從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意。他心意已決,誰也攔不住了。皇后閉了閉眼,終於點了頭。

三日後,宮中以賞花為名廣邀權臣家眷入宮。

訊息傳出去,各家各戶都在揣度——去年賞花宴給太子和四皇子選了妃,今年的賞花宴,主角自然是六皇子了。蕭慕斯本就生得俊美,嘴又甜,慣會在京城貴女面前哄人開心,把她們逗得心花怒放。那些尚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們都暗自較上了勁,翻出壓箱底的首飾,對著銅鏡練了一遍又一遍的才藝,牟足了勁想當六皇子妃。

賞花宴當日,權臣家眷陸續入宮。鳳儀宮的花園裡擺滿了時令花卉,牡丹芍藥開得正盛,奼紫嫣紅一片。宮女端著各色精緻的點心穿梭其間,衣香鬢影,笑語喧譁。

冷無心穿著一身水藍色宮裝,帶著斬月踏皇宮時,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各處崗哨。禁軍分列宮道兩側,甲冑鮮明,槍戟如林。她看第一眼時,心裡只覺戒備森嚴了些;看第二眼時,覺得值守的人數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看第三眼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守正門的那個校尉面孔陌生,她進宮時從未見過;守側門的那幾個禁軍站姿鬆垮,顯然不是郭風懿帶出來的兵。

她進了鳳儀宮正殿,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幾位皇子妃已經到了——二皇子妃坐在靠窗的位置與三皇子妃低聲交談著。但王念汐沒來,說是身體抱恙。蕭慕容的正妃,曾經的太子妃,在這樣重要的場合居然抱恙缺席。

冷無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舉杯的動作將殿中的崗哨位置、侍衛面孔快速掃了一遍。放下茶盞時,微微偏頭對身後的斬月低語了兩句,聲音壓得極低,混在周圍的絲竹聲中幾不可聞——出宮,通知蕭慕宸,今日宮中恐有變,讓他即刻進宮護駕。通知凌刃,去暗樁調人,能來的全部來,在皇宮外圍候命。斬月無聲地點了點頭,悄然後退幾步,藉著宮女換茶的間隙無聲地退出了正殿。

權臣家眷陸續到齊,各自按品級落座。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正紅宮裝,端莊雍容,面上掛著從容得體的笑容。她環視滿堂,笑著開口:“去年賞花宴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今年的花開得好,但各位小姐更是人比花嬌。”貴女們紛紛低下頭去,面頰緋紅。皇后話音一落,便有幾位按捺不住的小姐起身請求展示才藝,有的彈琴,有的作畫,有的吟詩,想給皇后和未來的夫君留下好印象。

皇后坐在主位上,面上依舊是那副雍容端莊的笑容,可袖中的手早已攥緊了帕子,掌心全是冷汗。她看著滿殿鶯鶯燕燕起舞弄琴,看著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孔在春光裡盡情綻放,心裡卻懸著一塊巨石——她的兒子此刻正在披甲執劍,帶著私兵和禁軍走向御書房。她是皇后,也是母親。她幫蕭慕容走這一步棋,到底是對還是錯?

斬月一齣宮門便翻身上馬,快馬加鞭趕到四皇子府,將冷無心的判斷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蕭慕宸。蕭慕宸面色驟變,立刻召集府中所有暗衛,同時讓馳夜集合人馬。不多時,蕭慕宸已帶著馳夜和四皇子府的暗衛策馬直奔皇宮。

但宮門已閉。沉重的硃紅宮門緊緊合攏,門外連一個值守的禁軍都沒有。蕭慕宸勒住馬,面上沉靜如水,心中卻已翻起驚濤駭浪。宮門關閉意味著宮城已落入他人之手,冷無心還在裡面。

蕭慕容和王太尉已帶著大隊人馬直接闖入了御書房。蕭慕容穿著一身鎧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身後跟著數十名精甲衛士。皇帝坐在龍案後,看著這個曾經最器重的兒子披甲執劍地闖進來,握筆的手指在微微發顫。蕭慕容開口,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瘋狂,反而帶著一種出奇的平靜——父皇年紀大了,每日批閱奏章勞心費神,兒臣來替父皇分擔,父皇退位做太上皇頤養天年吧。

皇帝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死死地盯著蕭慕容。蕭慕容迎著皇帝的目光,將埋在心裡多年的話說了出來——父皇老了,每天疑神疑鬼,算計著自己的兒子權衡利弊,把他立為太子又把他廢掉,把蕭慕宸當成磨刀石又給他榮寵,把滿朝文武都當棋子擺來擺去。他不過是替父皇提前做個決定,趕緊寫退位詔書。

與此同時,蔣劍南帶著一隊禁軍直撲鳳儀宮。他的任務是控制皇后的宮殿,將滿堂權臣家眷扣為人質——這些人是滿朝文武的命根子,拿住了他們就等於拿住了整個朝堂。

蔣劍南踏進鳳儀宮正殿時,滿堂貴女還在彈琴作畫。琴聲戛然而止,作畫的筆掉在地上濺開一攤墨汁。禁軍魚貫而入,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刺目生寒,貴女們尖叫著往後退縮。

冷無心比他快了一步。就在蔣劍南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她已經無聲地掠到了皇后身側,左手扣住皇后的肩膀將她按回座位上,右手拔下發間的銀釵,銀釵在皇后頸側不足一寸處穩穩停住。蔣劍南的腳步僵住了,他身後的禁軍也齊齊停步。

冷無心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側頭對滿堂驚惶失措的貴女們提高了聲音,語氣沉著而有力——所有家眷全部集中到正殿裡來,武將之女壓住皇后,要想活命就必須看好皇后,我現在要出去找人來解宮中之難。我回來以前你們看好皇后才能活命,權臣家眷也都是有些腦子的,短暫的慌亂之後迅速鎮定下來。幾個武將之女率先上前,接替冷無心將皇后牢牢按住。皇后被幾雙年輕有力的手壓住肩膀,髮髻散落半邊,面上的雍容終於出現了裂痕。一位御史之女朗聲道:“四皇子妃放心,我們知道了,謝四皇子妃救我們性命。”

冷無心點了點頭,飛身掠上屋頂。她的身形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在宮殿的屋脊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宮門口,蕭慕宸正在強攻。暗衛們架起簡易的撞木一次次撞擊宮門,但宮門從內側被加固了好幾道門閂,撞木撞上去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卻紋絲不動。蕭慕宸站在最前面,劍已出鞘,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硃紅宮門,牙關緊咬。她還在裡面。

就在他準備下令改用火攻時,宮門內側傳來一陣激烈的兵刃交擊聲,然後是沉重的門閂被拉動的聲音。他瞳孔驟縮。宮門從內側緩緩開啟,露出一道縫隙,然後是半扇門,然後是整扇門。冷無心站在宮門內側,一手提劍,一手撐著門閂。她的水藍色宮裝上濺滿了血,髮帶斷了半截,長髮散落在肩頭,腳下橫七豎八倒著數名禁軍。她站在那裡,像一尊從血海中殺出來的修羅。

蕭慕宸飛身掠到她身邊,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搖了搖頭說沒事,都是他們的血,讓他快去護駕。隨即轉向凌刃,讓她拿冷家令牌去城外搬兵進宮護駕。凌刃接過令牌,翻身上馬,絕塵而去。暗樁的人已經趕到,冷無心做了簡要的交代,讓他們先佔據一處宮門等候救駕大軍,她帶人去控制皇后宮殿,再馳援書房。

蕭慕宸到御書房時,殿門敞開,簷下的宮燈搖搖欲墜。他踏過門檻的剎那,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父皇站在龍案後,面色鐵青,手掌死死按在案面上,指節泛白。蕭慕容站在龍案前方三尺之處,一身明光鎧甲在燭火下泛著森冷的光,劍尖斜指地面,劍刃上還凝著一線未乾的血痕。

蕭慕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嘴角浮起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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