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成王敗寇。要麼我登基,要麼我死在這裡。我來了,就沒想過走回頭路。”他轉過身,不再看蕭慕宸,劍鋒再次抬起,直指龍案後的皇帝,“現在皇宮已被我控制。父皇,別逼我動手。把退位詔書寫了。”
皇帝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從龍案後傳過來:“你、休、想。”
“休想?”蕭慕容輕聲重複,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含義。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在做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決定,語氣淡漠:“那就別怪我了。”
劍鋒一抖,他身側的私兵如潮水般湧上。蕭慕宸拔劍相迎,兩股力量在大殿中轟然相撞,刀劍交擊之聲震耳欲聾。在這一片刀光劍影中,蕭慕容的聲音從戰場中央清晰傳來。
“我給過你機會了。”
“那就別怪我了。”蕭慕容拔劍。
雙方瞬間交上了手。蕭慕宸的暗衛個個武藝高強,但蕭慕容豢養的私兵足有三千之眾,加上暗衛和蔣劍南的禁軍,人數佔了壓倒性優勢。御書房的攻防戰漸漸陷入膠著。
冷無心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蕭慕宸和他的暗衛護在御案前組成最後一道防線,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不少人,有私兵的,也有暗衛的。蕭慕宸的劍還在滴血,身上數處負傷仍挺身擋在皇帝前面寸步不退。冷無心提劍殺入重圍,身形如游龍,劍光所到之處血光飛濺,一路從殿外殺到殿內,殺到蕭慕宸身側。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隨即背靠著背並肩而立。
“你怎麼樣?”
“沒事。”
沒有多餘的話。劍光交錯,一攻一守,他們曾在連雲峰的山寨裡這樣並肩作戰,曾在春獵的密林中這樣配合無間。此刻在御書房的血戰中,那份默契更加渾然天成——他攻左她就護右,他格擋她就出擊。兩人將皇帝穩穩地護在身後,蕭慕容的人一波波湧上來,又一波波被擊退。
雙方就這樣膠著著,私兵們漸漸焦躁起來。蕭慕容的面色越發陰沉,他沒想到冷無心能殺出鳳儀宮,更沒想到她能開啟宮門放蕭慕宸進來。
關鍵時刻,宮門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凌刃搬的救兵到了。黑壓壓的大軍從敞開的宮門湧入,鐵蹄踏碎了御道上的青石,火把將整座宮城照得亮如白晝。斬月站在宮門內側,看著暗樁的人無聲地從各處撤出融入了夜色。大軍到達的那一刻,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御書房裡的廝殺聲、兵刃交擊聲、受傷的悶哼聲,都在殿門重新合攏的那一刻歸於沉寂。殿中只剩下滿地狼藉——傾倒的燭臺、碎裂的瓷片、濺在龍案上的幾點血跡,以及空氣中瀰漫不散的血腥氣。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被侍衛押著的三個人。
蕭慕容跪在最前面,明光鎧甲已被卸去,發冠散落,幾縷亂髮粘在額角的血痂上。他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哪怕跪著,也沒有彎腰。他身後跪著的是皇后。她一身正紅宮裝上沾滿了灰土,髮髻散了大半,珠釵歪斜地掛在耳邊。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只是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上,手指攥得發白。再往後,是蕭慕斯。他跪在最後面,面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但嘴角的那抹笑意已經僵硬了,眼神空茫地看著面前的地磚。
皇帝看著他們。一個是他的髮妻,執掌鳳印二十餘年的皇后。一個是他曾經最寄厚望的兒子,從小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為他延請名師、鋪路架橋,將他扶上太子之位。一個是他的幼子,聰慧機敏,本可以做一輩子的富貴閒王。今夜,他們三個人,聯起手來逼他退位。他的髮妻,他的兒子,他的骨肉至親。
想象中的暴怒沒有來。他以為自己會摔東西,會指著他們的鼻子破口大罵,會下令將他們立刻拖出去斬首。可他沒有。胸口翻湧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種更沉、更鈍、更冷的東西。像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沉重而冰涼地壓在胸腔裡。那東西的名字,叫悲涼。他真的老了。
“來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將大皇子蕭慕容、皇后周氏、六皇子蕭慕斯等一眾人等押入天牢,嚴加看守。”
侍衛上前將人拖起。蕭慕容在被拽起來時終於抬起了頭,看了龍椅上的父親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過身被侍衛押著走入了殿外的夜色。皇后的珠釵在起身時終於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她沒有回頭。
皇帝又揮了揮手,對著殿中剩餘的幾個人說:“四皇子、四皇子妃護駕有功,今夜辛苦了。都回去吧,明日早朝再行封賞。”
蕭慕宸和冷無心行了禮,帶著滿身血汙和疲憊退出了御書房。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外的夜風。偌大的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和王得來兩個人。
王得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傾倒的燭臺扶正,擦去龍案上的血漬,又斟了一杯熱茶放在皇帝手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他在皇帝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見證過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但今夜,他知道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皇帝站起身,緩緩走到殿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春末特有的微涼和御花園飄來的淡淡花香。他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明月。
月亮很圓,很亮。和許多年前蘭谿國公主入宮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樣。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看月亮,想著那個女子清澈如湖水的眼睛,想著自己終於得到了她,心中滿是快意。後來她死了,他把對她所有的恨都加在了她留下的孩子身上。他把那個孩子當棋子,當磨刀石,當制衡朝堂的砝碼。他給他榮寵卻不給他半分真心,讓他被所有人嫉妒、孤立,讓他站在風口浪尖替他擋下所有明槍暗箭。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磨礪他,其實他心裡清楚——他只是不想看見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可今夜。他寄予厚望的兒子披甲執劍來逼他退位,他從未給過半分真心的兒子卻拼死護在他面前。那個被自己當作棄子的孩子,渾身浴血,帶著區區數十名暗衛衝進大殿,擋在他身前寸步不退。他明知道自己是棄子,還是來了。
皇帝望著那輪明月,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澀。他這一生,算計了太多人——算計朝臣,算計兒子,算計枕邊人。他以為帝王就該如此,權衡利弊,制衡各方。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包括自己。到頭來,他最愛的女人恨他入骨,他最器重的兒子想要他的命,他最冷落的兒子替他擋了刀。
“王得來。”他開口,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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