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夜在後面急得團團轉，想上前拉媳婦又不敢，只能嗷嗷喊：“夫人！夫人！你不能拋夫棄子啊！你肚子裡還有一個呢——”他的聲音又急又啞，讓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忍俊不禁。
冷無心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頭疼。能不能讓她回去打仗。打仗比這輕鬆多了。她安撫了好一陣子才把凌刃哄好，保證以後不走了，就算走也一定告訴她。凌刃這才抽抽噎噎地鬆開手，拿馳夜遞來的帕子擤了擤鼻涕，擤完之後又瞪了馳夜一眼嫌他遞得太慢。
從馳夜府邸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冷無心看著寸步不離跟在身邊的蕭慕宸，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蕭慕宸，走吧，去皇宮。”
蕭慕宸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絲不可置信的亮光：“真的？”
“這會天色不早了，先回宮安頓，明早我再去國公府。總不能讓你這個皇帝天天蹲在我房門口——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她說完翻身上馬，銀鬃白馬在夕陽下打了個響鼻。
蕭慕宸帶她去了鳳儀宮。推開宮門的那一刻，冷無心站在門檻上，久久沒有說話。
滿院的柳樹——不是新栽的，是從滄瀾院移過來的那棵老柳樹，旁邊還種了好幾棵小的，柳枝在晚風中輕輕拂動。柳樹下鋪著一條青石小徑，小徑盡頭是一片專門闢出來的練劍場，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磚，兵器架上擱著幾柄長短不一的劍。廊下的臺階旁，一架鞦韆靜靜地懸在暮色裡，鞦韆的繩索上纏著幾朵絹制的海棠花。
鳳儀宮，皇后的居所。他全部重新翻建過了。按她的喜好。有樹，有練劍的地方，還有一架鞦韆。在邊關時，營地裡有一架用麻繩和木板搭的簡易鞦韆，她偶爾會在上面坐一會兒，覺得那是戰場上最奢侈的休息。
蕭慕宸站在她身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按你的喜好建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冷無心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底還有連日趕路留下的青影，朝服上還沾著官道上的塵土，可他的眼睛亮得像當年在醉風樓四樓密室裡結盟時的模樣。“喜歡。”她說。
蕭慕宸沒有安排宮人在鳳儀宮伺候。這裡是他給她留的地方，不需要旁人。斬月去偏殿燒了熱水，幾人快馬跑了十幾天，各自洗過澡後換了乾淨衣裳。蕭慕宸叫來一個叫順喜的掌事太監，約莫四十出頭，面相和善，說話輕聲細語，準備了些清淡的晚膳。洗過澡後三人吃了些粥菜，蕭慕宸還特意讓順喜多備了一碟桂花糕——冷無心多看了它一眼，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
入夜，斬月去了偏殿休息。冷無心和蕭慕宸在主臥就寢。她趕不走他，也沒再費力氣去趕——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再扭捏就顯著有些矯情了。她靠在床頭，看著他在燭光下更衣的背影，忽然開口：“蕭慕宸，斬月成親前，我不會走。所以你忙你的，不用天天看著我。忙完我會回來。也不會夜不歸宿，所以你不用害怕。而且我現在心裡腦袋裡都挺亂的，等我想好了，我會找你談。哪怕是離開，也會告訴你。”
蕭慕宸系衣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在床邊坐下。她說她現在心裡很亂。亂就好——不是“我還是要走”，而是“我需要想想”。他等得起。“好。”他說。
兩人相擁而眠。這一夜，他在睡夢中把她抱得極緊，像在確認她是真實的。
第二天早上，冷無心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鳳儀宮的院子裡種了好幾棵柳樹，鳥兒比從前在四皇子府時多了不少。她睜開眼，身側已經空了。斬月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梳洗用的溫水，動作輕車熟路得像從前在滄瀾院時一樣。
“主子您醒了。”
“蕭慕宸呢？”
“皇上一早便去上朝了。看您睡得香，不讓叫。”斬月將水盆放在架上，又補了一句，“早膳已經備好了，您現在用嗎？”
冷無心洗漱後坐在桌前吃飯，喝粥時她注意到今天的早膳裡又有桂花糕。她夾了一塊，嚼了兩口，放下筷子看向斬月。這丫頭正站在一旁給她添茶，動作依舊是從前那般乾淨利落，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
“斬月，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凜夜成親？”斬月剛要開口，冷無心抬手製止了她，“我現在沒打算走。所以你不要有負擔，也不要想著‘主子走了我得跟著’。斬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凌刃有了馳夜和孩子，你有了凜夜。凜夜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不該再讓他等。”
斬月沉默了很久。廊下的晨風拂過柳枝，吹動她鬢邊幾縷碎髮。
“聽主子安排。”她說。
冷無心笑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這才對。”
飯後兩人出了宮，先去定國公府。李管家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僂，但精神頭還很足。看見冷無心出現在府門口，他愣住了，然後老淚縱橫，一邊拿袖子擦眼淚一邊迎上來，連聲說小姐回來了，小姐終於回來了。冷無心扶住他，讓他在廊下坐下，問他身體怎麼樣，府裡有沒有什麼難處。李管家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老花貓去年壽終正寢，就埋在定國公府後院那棵老松樹下；說府裡的賬目每月都有人定時送銀子來維持開銷，日子過得不錯；冷無心說謝謝他把國公府打理得這樣好。李管家抹著眼淚搖搖頭，說這是他該做的，老奴答應了小姐要守住這座宅子，守到小姐回來。
從定國公府出來，冷無心又去看了幾間留下的鋪子。鋪子的掌櫃都是她從前換過的可靠之人，幾年下來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爽，收益穩定。她看完最後一家鋪子的賬本時，天色已經暗了。兩人沿著朱雀大街往皇宮的方向走，街邊的鋪子陸續掛起了燈籠，暖黃的光將青石板路面映得明明暗暗。
回到鳳儀宮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一進院門，冷無心便看見蕭慕宸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他身上還穿著朝服，衣襟上沾著夜露，面前石桌上攤著幾本翻開卻沒批閱的奏摺，狼毫筆擱在一旁，筆尖早已乾透。他身後的凜夜站得像一杆標槍，順喜彎著腰，手裡的拂塵都快拖到地上了。
蕭慕宸抬起頭，看見冷無心站在宮門口。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又像是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裡，她聞到他朝服上熟悉的沉水香。他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帶著一整個傍晚無處安放的惶恐和終於等到她回來時才敢釋放的脆弱：“我以為你走了。”
冷無心被他抱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慢慢抬起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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