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江聽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張學銘繼續道：“沒有了無地可種的佃戶，吳俊升在黑龍江的那幾十萬畝地，湯玉麟在熱河的地，張作相在吉林的地，誰來給他種？總不能讓這些老軍頭自己扛著鋤頭下地吧？等他們手裡的佃戶跑光了，土地撂荒，他們自己就坐不住了。到時候官府再以公道價格低價贖買……注意，是贖買，不是沒收，把地收回來，再分給自耕農。整個過程，用不了兩三年，東北的平均地權就能初見成效。”
王永江聽到這裡，忍不住撫掌讚歎：“西卿，你這招是陽謀啊！不撕破臉，不流血，四兩撥千斤，把最難啃的骨頭用時間磨碎了。老張家的地你先分，立了標杆；新地不斷開出來，老軍頭手裡的地自然就貶值、就留不住人。等他們自己撐不住了，再順勢贖買！高，實在是高！”
張學銘將枯枝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泥，笑道：“只要農民有了自己的地，政府就能夠直接從自耕農手裡收農業稅，暫定百分之三十的額度。以後如果家裡有人參軍，可以大幅度減免農業稅，只收百分之十，這樣既充實了國庫，又用實打實的利益刺激老百姓把兒子送去當兵。一舉兩得。”
王永江連連點頭：“西卿考慮得周到。分田之後，我回去立刻組織人員登記造冊，建立土地臺賬和稅務檔案，確保每一畝地的稅都收得明明白白，不留漏洞。”
張學銘想了想，又問道：“對了，厘金廢除之後，咱們東北的關稅收入大概能有多少？”
王永江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振奮：“西卿，按目前營口、葫蘆島、安東幾處海關的報關量估算，本年度東北的關稅收入，預計能達到兩千五百萬銀元左右！”
“兩千五百萬銀元？”張學銘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王永江笑道：“眼下東北每年能有兩千五百萬銀元的關稅進賬，其實算正常的。等過兩年工業起來、貿易量再漲，這個數還得往上翻。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容裡多了一絲冷意，“這兩千五百萬裡，大連海關一家就貢獻了差不多百分之六十。可大連港、南滿鐵路，都捏在日本關東軍和滿鐵手裡。按當年籤的那些不平等協議，大連海關收上來的稅款，必須存進日本的正金銀行，每一筆支出都得受日本人制約。換句話說，咱們自己掙的錢，存在別人家裡，用的時候還得先跟人家打個招呼。”
張學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一腳踢在田埂邊的土塊上，罵道：“媽了個巴子的！我們東北人自己掙的銀元，還要存進日本人的銀行？我們用錢，還得給小鬼子鞠個躬打聲招呼？狗日的小鬼子，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他轉過身，目光望向南方大連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老大人，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關稅咱們自己收，銀行咱們自己開。日本人不讓存正金銀行，那咱們就建東北銀行，關東軍敢來搶，我就敢拿新軍跟他們換命。”
王永江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那股久違的豪情也被點燃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那老朽回去，就著手籌備東北銀行的籌建章程。至於大連那邊的稅款……能拖就拖，能轉就轉，總不能真讓日本人掐著咱們的錢袋子過日子。”
春風拂過黑土地，剛剛翻耕過的泥土散發著醉人的氣息。
張學銘望著眼前的原野，輕聲道：“北大荒變北大倉，自家的錢進自家的庫，老大人，咱們這就開始幹。”
……
奉天，大帥府。
會議室內，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埃德森帶著幾名德國參謀坐在左側，筆挺的軍裝上不見一絲褶皺，面前攤開著資料夾和地圖。
馮庸、吳泰勳、張廷樞、張學曾等奉系二代們坐在右側，黃埔四傑——蔣先雲、許繼慎、周士第、賀衷寒則坐在靠後的位置，四人雖然已經入學了一段時間，但參加這種級別的軍事會議還是頭一次，神色間既有期待，也帶著幾分拘謹。
眾人到齊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片刻之後，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
張學銘洗過澡，換了一身筆挺的墨綠色戎裝，肩章上的兩顆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腰間扎著武裝帶，腳蹬鋥亮的高筒馬靴，大步走了進來。
嘩啦啦——
所有人齊齊起立，目光匯聚在張學銘身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張學銘走到主位前，雙手向下壓了壓：“都坐吧。”
眾人落座。
張學銘沒有急著說正事，而是先將關稅被日本人把控、大連海關稅款被迫存入正金銀行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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