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我向德國萊茵金屬公司訂購的，並不是普通的民用鋼鐵裝置。”埃德森的手指在圖上游走，“而是一整套完整的兵工生產裝置，包括特種鋼材冶煉爐、合金配方實驗室、炮管自緊機床、彈藥沖壓生產線。這套裝置將全部安裝在本溪鋼鐵廠。建成之後，本溪鋼鐵廠的年產能將達到三百萬噸鋼鐵，其中至少五十萬噸是可用於製造火炮、裝甲板和槍管的軍用級鋼材。”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精確和冷靜：“按照目前的國際市場價格測算，單位產能成本大約在六十美元一噸。整個鋼鐵廠的總投資，包括土建、安裝、配套設施，估算約為一億七千萬美元。”
張學銘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
埃德森繼續說道：“與此同時，西門子公司將向我們出口一整套火力發電廠的全套技術裝置和工程設計服務。電廠的總裝機容量為四百兆瓦，單位成本約為一百七十美元每千瓦，總投資估算約為七千萬美元。這個數字包含了土建施工、裝置安裝、除錯執行以及德國工程師的駐場指導費用。最終的合同金額經過談判，鎖定在四千五百萬美元左右。”
他將兩份合同摘要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指點了點：“鋼鐵廠加上發電廠，兩個專案加在一起，總投資額為兩億一千萬美元。”
張學銘沉默了三秒鐘，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用一種混合著肉疼和決然的語氣問道：“不是……多少？兩億一千萬美元？”
埃德森直起身來，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張，這不是一筆普通的商業採購。這是一個國家級戰略投資，相當於為一個現代工業國家打下重工業的脊樑骨。在實際執行中，你不可能也不需要一口氣掏出兩億多萬美元的現金。我已經和德國方面談好了分期付款的方案，總共分為五期支付。第一期款項四千萬美元，需要在近期內儘快付清。剩餘的款項，德國方面願意接受多種靈活的結算方式，包括以物換物，甚至長期的補償貿易協議。”
張學銘揉了揉太陽穴，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擺了擺手：“算了，買都買了，合同也簽了，現在說貴也晚了。兩億多美元雖然聽著嚇人，但只要這些東西能變成實實在在的鋼鐵廠和發電廠，那就值。”
埃德森語重心長地說道：“張，看事情要看長遠。眼下你拿出兩億一千萬美元，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肉痛的鉅款。但等到鋼鐵廠和發電廠建成投產，東北一年的鋼鐵產量和發電量，將超過整個日本目前的總和。到那個時候，這兩億美元就不再是一筆支出，而是一筆回報率最高的投資。我向你保證，等第一個五年工業計劃完成的時候，東北將成為全世界一流的工業區之一。”
張學銘苦笑了一聲：“如果真的要我一次性掏出兩億多萬美元的現金，那我確實得心疼得睡不著覺。不過既然可以分期，還能用物資抵扣，那就好辦多了。”
埃德森點了點頭，補充道：“所謂的以物換物，就是用東北的各種物資來抵扣欠德國企業的貨款。大豆、玉米、高粱、木材、煤炭、甚至將來開採出來的石油，都可以作為支付手段。德國國內市場需求旺盛，這些東西運回去不愁銷路。這樣一來，你既保住了外匯儲備，又消化了東北的富餘農產品和礦產資源，一舉兩得。”
張學銘聽到這裡，臉上的肉痛之色終於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神色。
他望著碼頭上那些正在被吊車緩緩卸下的巨大裝置，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大豆換高爐，糧食換電站……這筆買賣，做得過。”
他低聲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告一個時代的開始。
……
突如其來的喧鬧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打破了港口繁忙而有序的氛圍。
張學銘和埃德森同時轉過頭去，目光交匯了一瞬，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警惕和疑惑。兩人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的藍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港口入口處，一支由幾十名年輕人組成的隊伍正高舉著橫幅，沿著碼頭大道浩浩蕩蕩地走來。
橫幅上用墨汁寫著幾個大字——“日本人滾出營口港！”
字跡雖然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血性。
隊伍中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脖子上青筋暴起，正帶頭高喊著口號。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半大的少年，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喊口號的聲音卻一個比一個響亮。
圍觀的人群迅速聚攏過來。
碼頭工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來看熱鬧；中國商人們站在店鋪門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而那些原本聚集在倉庫屋簷下的日本商人，臉色則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一名穿著綢緞和服、腳蹬木屐的日本商人從人群中大步走出，指著遊行隊伍，用生硬的中文惡狠狠地罵道：“八嘎！你們這群卑賤的支那人，想要找死嗎？這裡是營口港，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話音未落，一名腰挎短刀的日本浪人從人群中竄了出來，面目猙獰地衝向遊行隊伍。
他一把揪住一個躲閃不及的半大男孩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拖了出來，不由分說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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