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銘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土肥原賢二說回去等待指示,不過是託詞而已。他心裡清楚得很,關東軍司令部最終會答應這些條件的,至少是大部分條件。”
高存信有些不解:“為什麼?那些條件可不輕啊!橫濱正金銀行奉天支行,那可是日本人在東北的重要金融機構;大連海關的關稅收入,更是他們每年從東北吸血的重要渠道。他們會捨得放手?”
張學銘放下茶碗,目光中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和沉穩:“存信,談判的本質是什麼?是摸清楚對方的底線在哪裡,然後在對方能夠接受的範圍內,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棄奉天支行、交還大連海關的關稅截留權,這兩個條件聽起來很重,但對於關東軍來說,並沒有觸及到他們的核心利益。奉天支行雖然重要,但日本人在東北還有大連、長春、哈爾濱等地的分支機構;關稅收入雖然可觀,但他們透過滿鐵和南滿鐵路沿線攫取的利益,遠遠超過這些關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關東軍的核心利益是什麼?是撫順煤礦,是鞍山鐵礦,是南滿鐵路,是旅順大連的軍港和租借地。這些才是他們真正的命根子。只要我不動這些,小鬼子雖然會氣得跳腳,但還不至於為此跟我全面開戰。”
高存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副司令,看待問題的深度和廣度,遠遠超出了他的年齡。
然而,他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副司令,您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是……萬一小鬼子表面上答應條件,背地裡卻偷偷報復我們,怎麼辦?日本人的心眼可小得很,他們在東北吃了這麼大的虧,丟了這麼大的臉,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張學銘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存信,你說得對。我這光顧著算大賬,差點忘了小鬼子的本性,他們最喜歡搞偷襲、搞暗殺、搞陰謀詭計。正面戰場上打不過你,就在背後捅刀子。這種事情,他們幹得出來。”
他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大廳裡踱了兩步,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看來,咱們的安保措施還得再加強。不光是我個人的安全,還有鋼鐵廠、發電廠、軍校、海關大樓這些關鍵設施,都得加強警戒。另外,情報局那邊也得盯緊一點,一旦發現日本特務有異常動向,必須提前預警。”
他轉過身,看向高存信和王錫山:“你們警衛室的人,也要加強這方面的訓練。不光是會打槍、會佇列,還要學會反偵察、反滲透、反暗殺。回頭我讓埃德森給你們安排幾堂專門的課程。”
高存信和王錫山齊聲應道:“是!副司令!”
張學銘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輕聲自語道:“小鬼子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他們玩玩。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我的槍快。”
……
夜色漸濃,大帥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東北地圖掛在牆壁上,佔據了幾乎整面牆的空間。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現有的鐵路線、規劃中的路線、礦產資源分佈點和主要城鎮的位置。
紅色的線條代表日本人控制的南滿鐵路,從大連蜿蜒北上,經奉天、長春直達哈爾濱,如同一把插入東北腹地的尖刀。
藍色的線條代表蘇聯人控制的中東鐵路,從滿洲里向東橫貫黑龍江,經哈爾濱延伸到綏芬河,像一條橫亙在北方的鎖鏈。
而屬於中國人自己控制的京奉鐵路和其他零星的支線,則在地圖上顯得稀稀落落,如同巨人腳下瘦弱的藤蔓。
張學銘站在地圖前,雙手叉腰,眉頭緊鎖。他的目光在那些紅色和藍色的線條上來回掃視,臉色越來越凝重。
站在他身旁的是王永江和埃德森。
王永江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一口也沒喝,目光同樣緊鎖在地圖上。
埃德森則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木質教鞭,不時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輕輕點一下,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張學銘終於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憂慮:“兩位,你們看看這幅地圖,南滿鐵路在日本人手裡,中東鐵路在蘇聯人手裡。東北境內最重要的兩條南北幹線和東西幹線,全部掌握在外國人手中。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局面。”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沿著南滿鐵路的走向劃了一條線:“南滿鐵路,從大連到哈爾濱,幾乎是一條直線,貫穿了整個東北平原的核心地帶。不管是貨運還是客運,這條線路都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日本人控制了這條鐵路,就等於掐住了東北經濟的咽喉,我們的農產品要出口,必須經過這條鐵路運到大連港;我們的工業裝置要進口,也必須經過這條鐵路從大連運進來。日本人高興了,就讓你暢通無阻;不高興了,隨便找個藉口卡你一下,整個東北的經濟就要癱瘓。”
他的手指又移到中東鐵路的走向上:“再看中東鐵路,從滿洲里到綏芬河,橫跨整個黑龍江北部。這條鐵路是寬軌,和中國的標準軌距不通用,完全是為了滿足蘇聯人從西到東的運輸需求而設計的。蘇聯人透過這條鐵路,將東北北部的資源和農產品源源不斷地運往歐洲,而我們中國人想要使用這條鐵路,不僅要看蘇聯人的臉色,還要在中俄邊境換軌倒車,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他收回手指,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交織的表情:“我們能控制在手裡的,無非就是京奉鐵路,從北京到奉天這一段以及其他一些零零星星的支線鐵路。這些鐵路要麼里程太短,要麼標準太低,要麼年久失修,根本無法承擔大規模的軍事運輸和經濟運輸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