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賢二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意識到,今天遇到的這個年輕人,和他以前打交道的所有中國官員都不一樣。
這個人不講情面,不看臉色,不懼威嚇,手裡還握著確鑿的證據。
硬碰硬,只會碰得頭破血流。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了一種語氣,試圖軟化對方的立場:“張副帥……我們日本一直希望能夠與中國友好相處,共同開發滿洲的經濟資源。這一次的事件,確實是我們關東軍方面的疏忽,沒有約束好下面的官兵和僑民。你看……能不能看在兩國以往的交情份上,先將扣押的日本僑民和皇軍官兵釋放?我們願意為此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
張學銘毫不留情地回懟道:“那些犯事的日本商人,還有那個帶頭打人的日本浪人,按照中國法律,一個個槍斃都不為過!”
土肥原賢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威脅的意味:“張副帥,既然你如此堅決,那我也無話可說了。不過我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這件事情,可能會引發的嚴重後果。關東軍不會坐視自己的官兵和僑民被非法扣押而不採取行動。”
張學銘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笑了。那是一種帶著輕蔑和自信的笑容:“我從來不怕什麼後果。你們日本人要是敢因此挑起戰爭,我奉陪到底。東北軍新編的四個合成旅,正好缺一個實戰演練的機會。”
土肥原賢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盯著張學銘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這個年輕人是真的不怕打仗——或者說,他已經做好了打仗的準備。
兩人對視了足足有十秒鐘。最終,土肥原賢二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們……願意做出一些讓步。請你說出釋放日本僑民和皇軍官兵的條件。”
張學銘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走回主位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平淡卻不容討價還價:“條件很簡單。第一、奉天的橫濱正金銀行,無條件轉讓給奉天省政府。銀行內的所有賬戶、存款、貸款檔案,包括中國人的存款記錄和大連海關歷年截留的關稅收入賬目,一併移交。”
土肥原賢二猛地抬起頭來,臉色大變:“這……這條件太苛刻了!橫濱正金銀行是大日本帝國在滿洲最重要的金融機構,涉及到帝國在滿洲的經濟命脈,絕對不可能轉讓!”
“苛刻?”張學銘冷笑一聲,“你們日本人在中國的土地上,透過不平等條約和武力脅迫,掠奪了中國多少財富?現在讓你們吐出來一點點,就覺得苛刻了?”
他沒有給土肥原賢二反駁的機會,繼續說出了第二個條件:“第二、從今以後,大連海關的關稅收入,以及東北境內所有海關的關稅收入,日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或挪用。全部關稅收入,必須直接繳入奉天省政府指定的國庫賬戶。”
土肥原賢二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這更不可能!大連港和南滿鐵路的關稅收入,按照當年簽訂的條約,一直存放在日本銀行,用於抵扣滿洲鐵路建設的貸款本息。這是有條約依據的!”
“條約?”張學銘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你們日本人拿著槍頂著中國人的腦門籤的條約,也叫條約?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不管你們同不同意,東北的關稅收入,我都要定了。如果你們不同意,那幾百個關東軍士兵的性命能不能保住,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這句話,已經不再是談判,而是赤裸裸的威脅。
土肥原賢二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他意識到,今天這場談判,他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在對方手裡握著鐵證,輸在對方手裡握著人質,更輸在對方根本不怕他。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頹然地垂下肩膀,聲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奈:“這兩件事情,關係重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我需要向關東軍司令部彙報,等待進一步的指示。”
張學銘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好,我就給你時間去彙報。不過你要快一點,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三天之內我得不到滿意的答覆,那些日本商人就會被押送到煤礦開始勞動改造。至於那些關東軍士兵嘛……煤礦里正缺人手,我不會讓他們閒著的。”
土肥原賢二的臉色一陣抽搐。他緩緩站起身來,向張學銘微微鞠了一躬,這一躬的角度,比進門時低了至少十度,然後轉身,腳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當他走出大帥府大門,坐上返程的汽車時,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張學銘最後那句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的話: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汽車發動,駛離奉天。
車窗外,這座正在經歷鉅變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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