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冷靜：“大帥，要不要……我去跟日本人談一談？日本人既然能在背後支援萬福麟，自然也就能在背後撤掉對他的支援。只要我們開出合適的條件，或許能讓日本人放棄萬福麟這顆棋子。”
湯玉麟一聽這話，立刻跳了起來，幾步衝到張作霖面前，急切地說道：“大帥，趕緊下命令吧！咱們幾個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關外呢！奉天城裡還有咱們的家眷、產業、地盤，要是讓萬福麟真的打下了奉天，咱們就全完了！西卿雖然能幹，但他手裡就那麼點新兵，怎麼可能擋得住萬福麟六萬大軍？”
張景惠也跟著勸說道：“是啊大帥！要不……我們先跟日本人妥協一下？先把西卿從奉天調回關內，讓日本人出面調停，穩住萬福麟。等我們騰出手來，再反手滅了萬福麟這個白眼狼！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時的妥協不算什麼！”
眾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張作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
張作霖緩緩站起身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揹著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許久。
大廳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終於，張作霖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複雜的神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件事情，不要著急。”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能如此沉得住氣。
張作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窗外遙遠的北方天際線上。
他緩緩說道：“我倒要看一看，萬福麟這個王八蛋，到底有什麼本事？他當年在我手下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如今傍上了日本人，就以為自己能翻天了？”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種只有老父親提起兒子時才有的複雜情感：“西卿是我的兒子。老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守住東北。如果他連萬福麟這一關都過不去，那他就不配做我張作霖的兒子。”
張作霖此話一齣，大廳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老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嘴上不再說什麼，但內心的焦慮卻絲毫沒有減輕。
有些人甚至在心中暗自搖頭——大帥啊大帥，你這是在拿整個東北的前途，來賭你兒子的本事啊！
……
楊宇霆的住處位於北平西城的一座幽靜院落，青磚灰瓦，院內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將午後的陽光篩成碎片灑在青石板地面上。
這裡距離大帥府不遠不近，既便於隨時聽召，又保留了幾分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
回到住處之後，楊宇霆脫下外套遞給隨從，緩步走進書房。
常蔭槐緊隨其後，臉上的焦慮之色絲毫沒有減退。他剛一進門，便忍不住開口道：“鄰葛，今天大帥府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事態都如此嚴重了，大帥剛才為什麼不讓你出面去溝通日本人呢？萬福麟的六萬大軍可不是擺設，再拖下去，說不定真的就打到了奉天城下！難道大帥真的相信張學銘那個小娃娃能夠守住奉天？”
常蔭槐與楊宇霆相交多年，既是同僚也是摯友，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從不拐彎抹角。他與楊宇霆一樣，都是奉系內部公認的智囊型人物，對局勢的判斷自有獨到的見解。正因為看得透徹，他才更加心急如焚。
楊宇霆不緊不慢地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喝了一口，然後才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沒有直接回答常蔭槐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蔭槐，你跟在大帥身邊這麼多年，大帥的脾氣你應該瞭解。你覺得，他今天是真的不相信西卿能守住奉天嗎？”
常蔭槐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遲疑道：“這……大帥心裡肯定也是著急的，但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要看一看西卿的本事，總不至於真的是拿東北的命運來賭氣吧？”
“賭氣當然不至於。”楊宇霆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大帥心裡那點彎彎繞繞，我還是能猜到幾分的。他不讓我在這個時候出面去聯絡日本人，並不是因為他完全相信張學銘能打贏萬福麟，而是因為他不想讓我在這個時候出風頭。”
常蔭槐眉頭皺得更緊了：“出風頭？”
“對，出風頭。”楊宇霆伸出一根手指，緩緩解釋道，“你想一想，今天在大廳裡那個場面——湯玉麟慌了，張景惠慌了，張作相也慌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等著我拿出辦法來。如果大帥當場就讓我去聯絡日本人，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關鍵時刻，整個奉系的生死存亡，要靠我楊宇霆出面去斡旋。大帥雖然是名義上的主帥，但實際上卻被架空了，至少在那一件事上，他得聽我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透：“大帥是什麼人？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一輩子最忌諱的就是大權旁落。他可以信任你，重用你，甚至可以容忍你有一些小動作，但絕不允許在任何關鍵時刻，讓別人覺得他離不開某個人。這是他的底線。”
常蔭槐聽完這番分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心中的憂慮仍未完全消散：“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萬福麟打到奉天去吧？萬一張學銘真的撐不住，東北丟了，我們在關外的根基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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