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花廳裡，紅木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盤醬牛肉切成薄片，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碟油炸花生米，金黃酥脆；一盤涼拌黃瓜，清爽可口；還有一碟滷豬耳朵，切得細細的，拌著紅油和蒜末。
桌角放著一瓶已經開封的高粱酒，酒香在空氣中緩緩彌散。
吳泰勳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頭上依然扣著那頂標誌性的舊禮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看到桌上的酒菜，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和欣喜：“呵呵！西卿，你這是第一次請我在帥府花廳吃飯吧？我早就聽說這花廳是大帥招待貴客的地方，一般人可進不來。今天我吳泰勳也算是有面子了一回。”
張學銘笑著迎上前來，拍了拍吳泰勳的肩膀，拉著他坐到桌邊：“幼權，你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客套話嗎？這帥府花廳，確實是我爹宴請極為重要和親密的客人的地方，一般人很少能夠進來。你吳幼權為我、為東北立下了汗馬功勞，若是連你都進不得這花廳，那還有誰進得？”
兩人相對而坐。
張學銘親自拿起酒瓶，給吳泰勳斟滿了一杯酒，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向吳泰勳舉了舉：“來，幼權，先乾一杯。這瓶高粱酒是我爹窖藏了十年的老酒，平時捨不得喝，今天咱們把它幹了。”
吳泰勳也不客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從胃裡升騰而起，他咂了咂嘴，讚歎道：“好酒！大帥窖藏的老酒，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又喝了幾杯，吃了幾口菜，氣氛融洽而輕鬆。
但吳泰勳心裡清楚，張學銘今天特意在花廳設宴，絕不僅僅是為了請他喝酒敘舊這麼簡單。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視著張學銘，開門見山地問道：“西卿，你今天請我過來吃飯，到底有什麼事情？咱們兄弟之間，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張學銘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給吳泰勳斟滿了一杯，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鄭重：“幼權，萬福麟被殺，叛軍被剿滅，這件事情雖然跟你爹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我心裡清楚，政府也清楚。但是……黑龍江的局勢擺在那裡，政府準備全面控制黑龍江，不能再讓那塊地方成為任何人割據的資本。”
吳泰勳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而是盯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看了片刻，然後一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西卿，我知道。萬福麟這件事情，雖然跟我們吳家沒有直接關係，但他畢竟是我爹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他叛亂，我爹臉上無光，我吳泰勳臉上也無光。這是怎麼也洗不掉的牽連。”
他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坦然，有不捨，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西卿，你說吧，是不是要我離開情報局？還有我爹，是不是也要從黑龍江召回來？吳家在黑龍江的田產、房產、財物，是不是也要全部抄沒？”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盡量保持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張學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也更加誠懇：“幼權，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情報局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你對情報局的運作比任何人都熟悉，換任何一個人來接替，都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情報局仍然由你負責，這一點不會改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吳家在黑龍江的財物，政府也不會動。你爹這些年為東北立下的功勞，政府和東北的老百姓都看在眼裡。我不會因為萬福麟的叛亂，就去抄一個功臣的家。那不是我的做事風格。”
吳泰勳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道難以置信的光芒。
張學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但是……黑龍江的軍政大權，從今以後，由政府說了算。你也知道，黑龍江那塊地方有多麼重要。我們有煤礦在那裡，有鐵路在那裡，有幾十萬公頃的荒地在等著開墾。我們一手一腳建立起來的東北工業體系，不能再遭遇第二次兵亂。一次萬福麟，已經讓我們損失慘重了。”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直視著吳泰勳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承諾般的鄭重：“不過你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的。你爹的職位和待遇，政府會妥善安排，不會讓他吃虧。你們吳家在黑龍江的利益，政府也會予以保障。我說過不會讓你們吳家吃虧。”
花廳裡安靜了下來。
吳泰勳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一滴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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