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大帥府。
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議事廳，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間曾經見證過直皖戰爭、兩次直奉戰爭、無數次軍閥合縱連橫的廳堂，今日卻格外安靜。
廳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張作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綢緞長袍，沒有戴軍帽，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眉宇間那股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之氣還在，但眼角眉梢卻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態。
張學銘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戎裝，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與他父親臉上的倦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作霖端詳著自己的二兒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裡有審視，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半晌，他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少見的感慨：
“西卿啊……”
他叫了一聲，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學銘，望著窗外庭院裡那棵正在發芽的老槐樹，緩緩說道：
“東北在你手上發展得不錯。事情我都聽說了，黑龍江萬福麟叛亂，你處理得非常妥當，該打的打，該撫的撫，乾淨利落，比你大哥當年處理郭松齡那件事要成熟得多。還有東北四省的財政收入，我聽王永江給我報過賬了，比以前高了將近兩倍。”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學銘身上，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但那笑意裡又帶著幾分苦澀：“我們老張家，真的是祖墳冒青煙了。竟然出了你這麼一個人才。”
張學銘微微低下頭，語氣謙遜而溫和：“爹，您過譽了。兒子不過是按照您的教導做事，不敢居功。您在關內操心國家大事，掛念太多，兒子在關外做的這點事，不值一提。”
張作霖擺了擺手，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佈滿風霜的臉龐前氤氳開來。
他放下茶杯，忽然抬起頭來，用一種異常認真的目光看著張學銘，問道：
“西卿，你跟我說一句實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在問一個只有父子之間才能坦誠相告的問題：“關內，到底還能不能守住？”
這個問題問出口之後，議事廳裡安靜了好幾秒鐘。
窗外的風吹動著庭院裡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隱約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和偶爾駛過的汽車喇叭聲，北平城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彷彿絲毫感受不到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
張學銘抬起頭來，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他沒有迴避，沒有含糊，沒有用那些“或許”“可能”“看情況”之類的模稜兩可的話來搪塞。
他直接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爹，您入關作戰將近四年了，從直皖戰爭到兩次直奉戰爭，從山海關打到長江邊，兵鋒最盛時飲馬長江，威震中原。但是四年過去了，尚且不能統一天下。現在局勢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南邊有蔣光頭整合了黃埔系和國民黨，西邊有馮玉祥、閻錫山各自擁兵自重，中間還有各路雜牌軍見風使舵。日本人又在山東卡住了濟南，隨時可以切斷津浦線。”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動搖，斬釘截鐵地說出了結論：“您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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