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抬起頭來,眼神複雜地看著張學銘。
他沉默了許久,目光在兒子臉上來回逡巡,彷彿想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良久,他才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道:“西卿……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需要考慮撤退了?”
張學銘沒有說話。
他只是迎著父親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個點頭,彷彿有千鈞之重。
議事廳裡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陽光緩緩移動,在地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在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作霖閉上眼睛,靠在太師椅的靠背上,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他的胸膛起伏著,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平緩,彷彿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終於——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巴掌拍在了身邊的紫檀木茶几上!
“啪!”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出來,灑在了桌面上。
“媽了個巴子!”
張作霖站起身來,渾身上下那股久違的匪氣和霸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回來了。
他瞪著雙眼,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校場上訓話:
“撤退就撤退!全部撤退!把關內這大好河山讓給老蔣那個光頭!”
他喘著粗氣,在廳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指著張學銘的鼻子說道:“但是西卿你給我記住關外的地盤,一寸都不能丟!東北是我們的根!誰敢動東北一根毫毛,老子就算只剩下一條胳膊一條腿,也要跟他拼命!”
張學銘站起身來,立正站好,向張作霖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聲音鏗鏘有力:
“爹,您放心。關外在,我在。關外亡,我先亡。”
張作霖看著兒子堅毅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走上前去,用力地拍了拍張學銘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張學銘的肩膀都有些發麻:
“好!好!好!我張作霖生了三個兒子,老大老實,老三還小,只有老二最有出息!有你在關外守著,老子在關內就算把家底敗光了,也有個地方可以回去養老!”
他笑著笑著,笑聲裡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蒼涼。
窗外,北平城的夕陽正緩緩落下,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金紅色的餘暉之中。
那座古老的城牆,那些鱗次櫛比的屋頂,那些縱橫交錯的衚衕和街道——這一切,很快就將不再屬於他了。
但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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