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銘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地反問道：“爹，您認為怎麼安排才妥當？”
一提起張宗昌，張作霖的火氣立刻就上來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硯臺都跳了起來，破口大罵：
“張宗昌這個王八蛋！”
他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著，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憤怒：“他在山東省禍害了多少人？強徵民夫入伍，橫徵暴斂，欺男霸女，幹盡了缺德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全都知道！只不過以前還用得著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現在倒好北伐軍一來，他連打都沒怎麼打，直接就投降了日本人！媽了個巴子！老子最恨的就是這種吃裡扒外的東西！”
張作霖喘著粗氣，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繼續說道：“老子不想讓他跟著我們一起撤回關外。絕對不能讓他去禍害我們東北的老百姓！你要是讓他回了奉天，我估計用不了半年，奉天城裡的老百姓就得戳著我們老張家的脊樑骨罵！”
張學銘靜靜地聽著父親的怒罵，沒有插話，也沒有打斷，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張作霖發洩完了怒火，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轉而提到了另一個人：“至於孫傳芳——”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覺得這個人還行。以前跟著我們打了不少仗，雖然各為其主，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這一年來，他駐守在山東省，幫著咱們擋了不少北伐軍的攻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且這個人比起張宗昌來，至少還算有點底線，他沒有投降日本人。”
張作霖抬起頭來，看著張學銘，說出了自己的決定：“讓他跟著我們一起回關外吧。給他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也算是全了我們之間的一場交情。”
張學銘聽完父親的話，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回答道：“好。就按爹說的辦。”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後遞給身旁的副官：“立刻發給濟南前線，張宗昌所部，不予接收，令其自行解散或向北伐軍投誠；孫傳芳及其直屬部隊，准予隨奉軍主力撤退，由津浦線經天津轉赴關外，沿途各部不得刁難。”
副官接過命令，敬了一個禮，快步走出了書房。
張作霖看著兒子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不由得再次在心中感嘆了一番。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西卿啊，”他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蒼老，“你說咱們這一撤，還能回來嗎？”
張學銘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父親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那寬厚卻已經略顯佝僂的肩膀，用一種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說道：
“爹，只要東北還在，只要新軍還在，只要安達的油還在流我們就一定能回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北平城在沉睡，而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夜色中悄然行動起來。
撤退的命令已經下達，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無論是張作相、張學良、湯玉麟，還是張宗昌、孫傳芳，亦或是那十幾萬即將踏上歸途的奉軍將士，每一個人都將在這場前所未有的大撤退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和歸宿。
而濟南方向，那座被日軍佔據的城市上空，黎明的曙光正在悄悄醞釀。
新軍的第一槍，很快就會打響。
……
火車在津浦線上疾馳。
車輪碾壓鐵軌發出規律的“況且”聲，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向後掠去，偶爾能看到幾處被戰火燻黑的斷壁殘垣，那是北伐軍北上時留下的痕跡。
車廂內，一盞煤油燈在桌角搖晃，昏黃的燈光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射在車廂壁上。
張學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摺疊桌上攤滿了電文、地圖和報告。
他一手握著鉛筆，一手按著電報紙，目光快速掃過一行行密文，然後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或者批註幾句簡短的指令，遞給等候在一旁的通訊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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