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光著膀子的苦力，肩上扛著麻袋，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嘴裡吆喝著“借光借光”。
還有幾個日本兵，穿著黃軍裝挎著刺刀，在人堆裡大搖大擺地走，周圍的人都自覺讓開一條道，低著頭往旁邊躲。
有個賣香菸的小孩子躲慢了一步，被一個日本兵揪住耳朵提到路邊，踹了一腳，煙匣子散了一地，小孩子趴在地上撿，哭著不敢吭聲。
日本兵罵了一句日語，揚長而去。
旁邊的人該走路走路，該做買賣做買賣，沒一個人多看一眼。
王守義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肚子叫了，從悶罐車上晃盪了一天一夜，肚子裡就剩幾口硬饅頭撐著，早磨光了。
他掃了一眼街邊的吃食攤子，挑了個看著最順眼的坐下。
“來碗打滷麵。”他把皮箱往腳邊一擱灰。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肩上搭著一條看不出底色的毛巾，走過來哈了哈腰，臉上帶著為難：“爺，咱們這隻有雜麵條了。白麵沒有了。”
王守義抬眼看了他一下。
攤主臉上除了為難，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緊張，眼神往左右飄了一下，像是在看有沒有人注意。
按時間線，這個時候，大米和白麵已經被列入了甲類管控物資，普通中國人不允許吃白麵大米。
如果吃了，就是經濟犯。
日本人管糧食比管普通人的人命還嚴，抓到了輕則罰款，重則蹲大牢。
攤主敢賣雜麵條已經是冒了險了，白麵他不敢碰。
“那就來一碗雜麵的，快點啊。”
攤主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灶前。
雜麵條是綠豆麵摻了高粱面擀出來的，麵條顏色發暗，灰綠灰綠的，不像白麵條那樣細白好看，但下鍋之後韌勁十足，在滾水裡翻了幾個滾，撈出來往碗裡一扣，澆上一勺熱騰騰的打滷。
滷子是黃花、木耳、雞蛋花勾出來的，雖然沒有肉，但黃花脆嫩，木耳滑溜，雞蛋花在滷子裡飄著。
香味順著熱氣往鼻腔裡鑽，勾得人舌根底下直冒口水。
王守義接過筷子，低頭先喝了一口滷。
鹹淡正好，滷汁濃稠掛碗，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渾身都暖了。
他夾起一筷子雜麵條塞進嘴裡，麵條粗糲，嚼著有顆粒感，不像白麵那麼滑，但越嚼越香，有一股豆子的醇厚味。
他呼嚕呼嚕埋頭吃麵，中途又管攤主要了兩瓣蒜，一口面一瓣蒜，辣味頂著面香往天靈蓋上衝。
吃完了一抹嘴，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滷也喝了，碗底朝天。
吃飽了。
身上也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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