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門熟路地進了前門火車站,買票,上車,蒸汽火車哐哧哐哧晃了一路。
到天津下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站臺上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扛大包的苦力和拉客的黃包車伕。
叫了輛黃包車,一路小跑拉到英租界門口。
租界的鐵柵欄門已經關了半扇,門口站崗的印度巡捕換成了一個滿臉橫肉的白人警察,正把警棍敲在柵欄上,衝最後一個排隊進出租界的人擺了擺手。
“太晚了,明天再進。”
王守義走上前,臉上堆著笑,右手伸過去像是要握手。
五塊大洋從掌心滑過去,動作隱蔽得很。
那個警察的手掌合攏,掂了掂手心裡的分量,鐵柵欄旁邊的小門無聲地開了條縫。
兩個人誰也沒看誰,心照不宣。
進了租界,他拎著手提包,沿著林蔭道往安娜住的小院走。
租界裡的路燈比北平亮得多,街上還有穿著洋裙的女人挽著紳士的胳膊散步,路邊的咖啡館裡傳出留聲機的爵士樂,咿咿呀呀的,跟外頭那個炮火連天的世道像是隔了一個世界。
到了安娜的家門口,敲門。吱呀一聲,門開了。
安娜站在門框裡,白襯衣紮在深藍色裙子裡,那頭金色的頭髮散在肩上,襯衣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看見是他,灰綠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麼快就回來了?”她往旁邊讓了讓,語氣裡壓著幾分藏不住的驚喜。
“這次再要一批。”王守義進門,把空手提包擱在桌上。
“還要?”安娜眼睛瞪圓了,驚喜從灰綠色的瞳孔裡往外冒,“上次那麼多,你全賣完了?”
“這玩意兒需求量很大。”王守義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讓你叔叔趕緊備貨。”
“我會告訴他的。”安娜用力點了點頭,那頭金髮跟著晃。
“走吧,餓了。我請你吃大餐。”
“還吃你們的魯菜嗎?”安娜問,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
“換個口味吧。淮揚菜。”
安娜點頭:“好。”她轉身從衣架上扯了件薄外套披上,兩人出了門。
租界裡的路燈已經全亮了,把林蔭道上的梧桐樹葉照得翠綠翠綠的。
空氣中飄著咖啡香和烤麵包的黃油味,遠處某個酒吧裡傳來模糊的爵士鋼琴聲。兩個人並肩走著,王守義偏頭問她:“你叔叔是幹什麼的?”
“他啊,洋行的經理,給洋行打工的。”安娜把被晚風吹散的金髮攏到耳後,“問這個幹嘛?”
“沒事。以後可能買些別的物資。”
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對她來說,買物資就是錢,是船票,是離開這個隨時可能被戰爭吞沒的城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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