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租界裡一條安靜的林蔭道，梧桐樹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路燈的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桌上灑了幾塊斑駁的光影。
跑堂的遞上選單，安娜接過來翻了翻，灰綠色的眼睛眨了眨，把選單推給他。
“你點。淮揚菜你比我熟。”
王守義接過選單翻了翻，衝跑堂的報了幾個菜名：“清燉獅子頭，大煮乾絲，松鼠鱖魚，再來個蟹粉湯包，一屜。”又抬頭問安娜，“喝酒嗎？”
“不喝了。”安娜搖頭，上次那瓶老白乾的陰影顯然還沒過去，“喝茶就好。”
跑堂的應了一聲下去了。
等菜的間隙，安娜雙手托腮，手肘撐在桌上，那頭金髮在燈光下軟軟地垂在肩頭。
“你跟別的中國人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歪著頭想了想，“你做事的方式，說話的樣子，都跟別人不太一樣。”
王守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他當然跟別人不太一樣，他是從幾十年後穿過來的，要是跟這個時代的人一模一樣才見鬼了。
好在安娜也沒追問。菜很快上來了。
清燉獅子頭臥在白瓷盅裡，湯清如水，肉丸嫩得筷子一碰就顫巍巍地抖。
大煮乾絲切得細如髮絲，用雞湯煨得鮮白濃稠，乾絲在勺子裡軟軟地打滑。
松鼠鱖魚炸得金黃酥脆，醬汁澆上去的時候，魚肉還在滋滋冒著熱氣，甜酸味直往鼻子裡鑽。
蟹粉湯包最後上，一屜四個，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面金黃色的湯汁在晃。
安娜夾起一隻湯包，放在小碟子裡，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個小口。
蟹粉的鮮味混著熱氣撲出來，她湊上去輕輕吸了一口湯汁，然後整個人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把剩下的大半個湯包舉到眼前看了又看，灰綠色的瞳孔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個、這個怎麼做到的？湯是怎麼進去的？”
王守義夾起自己那隻，也咬開一個小口，一邊吸湯汁一邊說：“皮凍。包的時候把皮凍包進去，蒸熱了就化成湯了。”
安娜把剩下半個湯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王守義沒聽清，但看她那副饞樣，不用翻譯也知道是在誇好吃。
她嚼完了嘴裡的，又夾起第二個，這一回吃法熟練了不少，先咬小口，吸湯，再整個塞進嘴裡。
桌上的菜也被她挨個掃了一遍。
大煮乾絲連吃了三勺，清燉獅子頭吃了大半個，松鼠鱖魚的尾巴被她夾走了，嚼得咔嚓咔嚓響。吃到最後，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怎麼每次帶我來吃飯，我都吃撐了。”
“因為你每次都跟不要錢似的點一桌子。”王守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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