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義和王慧芸跟在板車後面,剛拐過衚衕口,迎面撞上錢李氏。
錢李氏挎著菜籃子,籃子裡擱著幾根蔫頭耷腦的蘿蔔,一看就是從早市上撿的便宜貨。
她看見板車上捆著木櫃和被褥,又看見王慧芸跟在車後面,臉色刷地變了,菜籃子往地上一頓,青菜滾出來一根也顧不上撿,指著兩個人就罵開了:“好啊,你們兩個想私奔啊!”
王慧芸趕緊上前拉住婆婆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手心裡拍了拍,壓低聲音說:“娘,不是私奔。咱們是搬家了。”
錢李氏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她撿起地上的青菜塞回籃子裡,一把攥住王慧芸的手腕,攥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我不管。兒媳,你到哪都要帶上我。”
語氣還是兇巴巴的,但聲音有點抖。她是怕被撇下,怕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亂世裡。
怕這個剛來了沒幾天的年輕人把她的兒媳也帶走,像帶走她兒子一樣。
王守義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走過去彎腰拎起錢李氏腳邊的菜籃子。
直起腰,衝板車師傅揚了揚下巴:“繼續走。新院子房間多,夠住的。”
錢李氏跟上來,走在板車後面,時不時拿袖子蹭一下眼角。
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念叨著新院子有沒有井、灶臺好不好用、院牆高不高,好像已經忘了剛才差點要罵街的事。
王守義回頭看了一眼跟在板車後面絮絮叨叨的錢李氏。
這小老太太,嘴毒歸嘴毒,但說到底就是個沒了兒子、怕被丟下的寡婦。
養著就養著吧,一個月吃喝能花幾個錢,一年也花不了多少。
板車到了西四牌樓,師傅幫著把家當搬進院子,王守義付了車錢,一人多給了兩毛,師傅道了謝,拉著空板車走了。
王慧芸和錢李氏進了四合院,娘倆挨個屋子轉,推開這扇門看看,又推開那扇門看看,商量著正房住人、東廂房放東西、西廂房當廚房。錢李氏連後院那口水井都考察了一遍,打上來一桶水嚐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王慧芸轉了一圈回來,站在前院的天井裡,仰頭數了一圈屋子,眼睛亮晶晶的,嘴上卻開始犯愁了:“這麼多房間,要不咱們租出去幾間吧?”
王守義靠在石榴樹上,擺了擺手:“租那個幹嘛。咱們一家人住這兒多好。有了租戶,吃頓白麵大米還得偷著吃。”
王慧芸想了想那場景,燉鍋紅燒肉都得關緊門窗,蒸鍋白麵饅頭都得藏著掖著,確實憋屈。
她訥訥地點了點頭:“那就聽你的吧。”
剛說完,院牆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
王守義從院子裡找來架梯子,往牆頭上一靠,爬上去一看,顧守安正帶著兩個瓦匠在牆根下忙活,青磚已經拆開了一個門洞的輪廓,泥灰碎磚濺了一地。
他蹲在牆頭上,點了根菸,看著顧守安忙前忙後地給瓦匠遞磚。
“您這也太著急了吧。”他在牆頭上吐了口煙。
顧守安聽見聲音抬起頭來,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灰,眼鏡片上全是泥點。
他咧嘴笑了笑:“守義,今天小門就能開好。往後串門就方便了。”
王守義騎在牆頭上,彈了彈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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