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的喧囂在終場哨響後並未散去，它像潮水般退到了球館的每一個角落，又從牆壁的縫隙裡滲回來，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嗡鳴。
媒體採訪區位於球館地下一層，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湖人隊史上的傳奇瞬間。
魔術師的不看人傳球，賈巴爾的天勾，科比的扣籃。鎂光燈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將走廊的地板切成一道一道鋒利的光斑。
灰熊隊的新聞官站在採訪室門口，他不停地看錶，又不停地抬頭望向走廊盡頭。灰熊的球員們還沒到，但記者們已經擠滿了那間不大的房間。
攝像機在最後面架了一排，鏡頭像一群飢餓的黑色眼睛，盯著空蕩蕩的長桌。
走廊深處響起了腳步聲。
邁克·弗拉特洛走在最前面，他的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子捲到了肘部，露出兩條因整場比賽的揮拳和咆哮而微微發顫的手臂。他的領帶歪向一側，像被颶風颳過的旗杆。
後面是加索爾，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深藍色的熱身服裹著他瘦長的身體，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一場暴雨中走出來。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不知道是因為疲勞還是別的東西。
卡隆·巴特勒最後一個出現，他換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脖子上掛著一根細細的銀鏈，右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紅色劃痕，是第一節卡位時留下的。他的下巴繃得像一塊鐵，嘴唇抿成一條几乎沒有顏色的線。
三人落座。
麥克風的底座被人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短暫的尖嘯，隨即被調低。房間裡的空氣很悶，幾十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夾雜著汗味、古龍水和某種記者們特有的焦慮。
弗拉特洛先開口，他的聲音比比賽中場時嘶啞了不止一倍：“今晚，湖人在第三節用一波高潮拉開了比分。我們的球員打得很努力，但在防守端，我們沒有找到限制科比和巴蒂爾的辦法。湖人是一支很深的球隊，他們今晚證明了這一點。”
他說完就靠回椅背，意思很明確——開始提問吧。
第一個問題是來自《孟菲斯商業呼聲報》的記者，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弗拉特洛教練，灰熊在上半場結束落後十六分，第三節一開始你們打出了一波追分潮，但之後湖人立刻用一波進攻高潮把分差拉到了二十分以上。您能具體說說那段發生了什麼嗎？是防守佈置出了問題，還是球員的執行力不夠？”
弗拉特洛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那段發生了一件事，”他說，“科比·布萊恩特開始命中那些你覺得不可能命中的投籃。我們的防守沒有崩潰，埃迪和卡隆都貼到了他臉上。但當一個人後仰成那個角度還能把球投進，你能做的只有繼續貼他，然後期待他下一次投丟。不幸的是，今晚他大部分時間沒有投丟。”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至於執行力，我不認為我的球員放棄過。他們第三節在場上拼盡了全力。湖人的防守非常出色，他們的輪轉和協防讓我們每一次進攻都變得很困難。我們的投籃命中率在下半場下降了很多，這其中有他們防守的因素，也有我們體能下降的因素。這是我的責任，我應該更早地調整輪換，給主力更多的休息時間。”
第二個問題來自美聯社，一個金色短髮女記者，她的聲音清脆利落：“加索爾先生，你今晚拿了二十八分和十一個籃板，但灰熊仍然輸了二十八分。你認為這輪系列賽還有希望嗎？湖人是否在天賦上就比灰熊高出一個級別？”
加索爾抬起眼睛，那雙棕色的眼睛在鎂光燈下顯得異常清澈。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一隻手輕輕擦拭了一下額頭上未乾的汗水。“有沒有希望？”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聲音輕柔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這是一輪七場四勝的系列賽。今晚只打了一場。如果你認為我們會因為一場慘敗就放棄，那你不瞭解我，也不瞭解這支球隊。”
他的英語帶著柔軟的西班牙口音，像是一把被絲綢包裹的匕首。“湖人今晚打出了很高的水平，尤其是第三節。科比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但系列賽的意義就在於調整和適應。我們明天會看錄影，找到問題，然後帶著更好的狀態回來。天賦不天賦，不是靠嘴巴說的。下一場，我們會展示我們是什麼級別的球隊。”
問題開始轉向卡隆·巴特勒。一個來自洛杉磯當地電視臺的記者，臉上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微笑：“卡隆，今晚是你被交易到灰熊後第一次在斯臺普斯打季後賽。面對老東家，面對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你的感受是什麼？肖恩·巴蒂爾今天投進了五個三分球，而那筆交易中的另一部分，你今晚親自和他對位了很長時間。這種對決有沒有影響到你的情緒？”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忽然變薄了。所有目光都轉向了巴特勒。
巴特勒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緩慢地張開又合攏。
他的右膝蓋在桌子底下輕輕抖動著，像體內有一股壓抑不住的電流。
他看著那個記者，緩緩開口，聲音比加索爾更低，更粗糲：“你們很喜歡討論那筆交易。從夏天開始就一直討論。”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直視著那個記者，“但我今晚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想那些事情。我只想著贏球。我在孟菲斯，和我的兄弟們一起戰鬥。今晚我們輸了，輸給了一支打得更好的球隊。這和交易沒有關係。如果你們覺得我會因為和什麼人當對手就分心，那你們太小看我了。”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低了一度，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肖恩今天投得很好。他比我更早找到了比賽的節奏。我今晚的投籃……沒有達到我應該有的水準。但這不代表什麼。我們是兩支不同的球隊，在打一輪七場的戰爭。下一場我會做好準備。”
弗拉特洛在旁邊點了點頭，低聲補充了一句：“卡隆今晚拿了二十二分，八次站上罰球線。他一直在衝擊湖人的防線。你不能只看得分，更要看他在防守端、在突破上為球隊做的貢獻。輸球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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