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地下的媒體通道在終場哨響後二十分鐘就擠滿了人。
這條通道不算窄,但此刻卻擁擠得像是凌晨四點的唐人街海鮮市場。
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攝像師、製作人、電臺主播、專欄作家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每個人的肩膀和肩膀之間都沒有多餘的空隙。
有人靠在牆壁上飛速敲打著筆記型電腦,有人蹲在地上檢查著錄音筆的電量,還有人對著手機低聲咆哮著發回前方的直播連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速溶咖啡、運動飲料、汗臭和女記者們噴灑的香水混在一起,被地下室不流通的冷氣反覆攪拌,形成了一種只屬於季後賽夜晚的獨特氣息。
牆壁上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偶爾有湖人隊的工作人員從人群中擠過,手裡抱著成箱的飲料或者摺疊椅,嘴裡不停說著“借過,借過”。沒人真的讓開,所有人都像等待審判的旁聽者,固執地佔據著自己那幾十釐米的立足之地。
小牛隊的新聞官最先出現在採訪室門口。這是一個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西裝已經脫得只剩一件汗溼的襯衫,腋下的痕跡像兩塊深色的地圖。
兩分鐘後,門開了。
艾弗裡·約翰遜是第一個走進來的。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身上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像是被水洗過又沒晾乾似的,前胸和後背都貼著身體,透出大片深色的汗跡。。
諾維茨基跟在後面,比約翰遜高出一整個頭。他的頭髮還是溼的,額前那縷標誌性的金髮被汗水粘成了細細的幾道,貼在眉骨上方。
德文·哈里斯最後進來。他還很年輕,恢復得最快。
約翰遜先拿起面前的礦泉水瓶,擰開,仰頭灌了半瓶。瓶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安靜的採訪室裡格外清晰。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桌上,瓶底與桌面碰出一聲輕而脆的響。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非常剋制的目光掃過面前的記者席。
“我們追到了兩分。我們有足夠的機會。但我們沒有完成最後的防守和籃板。”他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被擠出來的,“在這種級別的比賽裡,最後三分鐘就是一切。他們做到了,我們沒有。這就是今晚的區別。”
他說完就靠回椅背,等著問題砸過來。
第一個問題來自《達拉斯晨報》的老記者,一個頭發灰白、身材微微發福的男人。他的聲音低沉而穩重,語速很慢,每個問題都像在法庭上宣讀證詞:“艾弗裡,第四節你們從落後八分一路追到只差兩分。那段時間你們打出了整個系列賽最好的追分勢頭。你覺得最後階段真正讓你們輸掉比賽的是哪個環節?進攻選擇、防守輪轉、還是籃板球?”
約翰遜低著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個記者:“籃板球。”他的聲音不高,但非常清楚,“第四節我們給了他們太多的二次進攻機會。尤其是錢德勒那個補釦,那是殺死比賽的一球。我們的人已經防住了科比的第一攻,但沒有人卡住錢德勒。這種錯誤,在常規賽也許還能彌補,但在這個地方,今晚這種比賽,一次就夠讓你輸球。”
他的語氣裡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過度誇張。就像在複述一個他已經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結論。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她代表的是某家全國性的體育雜誌:“諾維茨基,你今晚再次拿到了三十一分和十二個籃板。第四節你幾乎一直在得分和造犯規,但在湖人最關鍵的那次防守——保羅的那次搶斷——你被斷球了。你能說說當時發生了什麼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一樣精準地扎進了最痛的地方。諾維茨基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冰袋在他膝蓋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才抬頭看向那個記者。
“我接球的時候已經知道保羅在我身後了。”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我知道他的搶斷能力,所以我本來想第一時間出手。但奧多姆在前面的防守也很好。我停頓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找到了機會。”諾維茨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那是一次很關鍵的防守。他更果斷。我在這方面做得不夠好。”
他的坦誠讓採訪室安靜了一秒。然後第三個問題來了,來自一個洛杉磯當地電視臺的金髮女記者:“德文,你今天拿下了二十四分,幾次用速度撕開了湖人的防線。第四節你造成過關鍵犯規,也打進過一些很難的球。但湖人最後階段的防守似乎找到了一些對付你的辦法。你覺得他們的防守對你來說,是這個系列賽最難對付的部分嗎?”
哈里斯把肩膀上的毛巾拿下來,放在腿上,兩隻手無意識地擰著。他先看了看那個女記者,又低頭看看毛巾,然後才開口:“他們有保羅,有科比,有奧多姆。他們的防守很會收縮。每次我突進去,都會有三個人在籃下等著。我試著更快地傳球,但在那種強度下,每一個決定都很難。”
他說到這裡,聲音停了一拍,然後突然抬起頭,眼睛裡那團亮光更明顯了:“但我們還會回來。我們更衣室裡沒有人覺得這個系列賽結束了。今晚他們贏了兩分——不,贏了十分——但大部分時間比賽都是平的。我們看到了自己可以和他們對抗。第四場,我們會更拼。”
他的措辭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服輸,甚至有一點不管不顧的莽撞。但他說話的時候,旁邊的諾維茨基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無聲地認同。
問題還在繼續。一個來自全國公共廣播電臺的男記者站起來,問了一個更宏觀的問題:“艾弗裡,外界普遍認為這個系列賽的關鍵在於諾維茨基和科比的對位。但今晚科比拿到三十八分,諾維茨基三十一分,兩個人其實算是打平了。可湖人贏了。您怎麼看這種‘巨星打平但球隊輸球’的情況?”
約翰遜的眉頭皺了起來,像在咀嚼一塊特別難嚼的肉。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然後說:“科比今晚不只是得了三十八分。他在第四節最後階段的策應和傳球幫助了湖人。巴蒂爾的三分、奧多姆的三分、錢德勒的補釦,很多都來自他的分球。德克也在做一些類似的事情。但湖人的角色球員今晚做得比我們的更好。尤其是第四節的關鍵時刻。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贏了。”
“那你覺得小牛的角色球員需要做什麼調整?”那個記者追問。
約翰遜的嘴角微微一撇,像是想說什麼狠話又忍住了:“他們需要更相信自己的投籃。霍華德今晚出手了不少次,但命中率不高。斯塔克豪斯也是。特里的投籃選擇有些急躁。我們需要他們在第四場更快地進入狀態。不能每次進攻都讓德克去終結。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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