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走廊裡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重新被嘈雜的聲音填滿。
大約十分鐘後，湖人隊的人來了。
先到的是湖人隊的新聞官——一個穿著黑色套裝、圓臉、笑起來很和氣的女人。她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一瓶放在傑克遜的位置，一瓶放在科比的面前。然後她低聲對坐在最前面的幾個記者說了句“不能錄音的請收起來”。
菲爾·傑克遜走了進來。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隨意地敞著。他的頭髮已經幹了，灰白色的髮絲向兩邊梳理得很整齊。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塊看不見的棉花上。他坐下來的動作非常從容，像是往自家客廳的沙發裡一靠。科比跟在他身後，穿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還帶著一點水汽。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比比賽前更平靜。保羅最後進來，他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還綁著一根細細的黃色手環。他坐下來時，椅子輕輕“嘎吱”響了一聲。
傑克遜先環視了一圈，目光從最左邊掃到最右邊。然後他說：“今晚是一場很好的籃球比賽。小牛在第四節追得很兇，我們的球員在最後幾分鐘保持了足夠的冷靜。我為他們的成長感到驕傲。”
他的開場白很簡短，甚至有些隨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能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的人，今晚剛剛經歷了一場四個回合之內就可能被翻盤的肉搏戰。
第一個問題來自ESPN，一個蓄著短鬚的男記者：“菲爾，第四節你們兩次被追到只差兩分。一次靠科比的急停跳投穩定住了局面，另一次靠保羅對諾維茨基的搶斷。這兩次關鍵的回合，是你叫了暫停佈置的，還是場上球員自己做出的判斷？”
傑克遜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波紋。“這個聯盟裡最好的球員不需要每個回合都等教練告訴他怎麼打。”他的聲音緩慢而清晰，“保羅的搶斷，那是防守本能。科比的跳投，那是他十年如一日在做的事情。我只是站在那裡看，像你們一樣。”
底下的記者發出一陣低笑。傑克遜有時候就是會這樣說話，不回答，卻也不讓人失望。
第二個問題來自TNT，一個灰白頭髮的男記者，聲音沙啞但有力：“科比，你今晚拿了三十八分，但最後一節你似乎更多地選擇了突破分球和策動進攻。這是你對比賽節奏的閱讀，還是你有意在最後階段讓隊友更多融入進來？”
科比偏了偏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多餘。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鬆鬆地交叉著：“我一直都是這樣打的。”他說，“我從不預設自己要得多少分。我只看防守給我什麼。他們包夾我，我就傳。他們放我單打，我就打。第四節奧多姆在弧頂有空位，錢德勒在籃下有空間，巴蒂爾在底角。我的工作是把球送到正確的地方。”
“那保羅那次的搶斷，你當時離球最近。你看到了全過程嗎？”記者追問。
科比點了點頭，目光微微轉向旁邊的保羅：“克里斯閱讀了那個回合。他知道諾維茨基在那個位置出手前會先做一個轉身動作。他提前到了那個角度。那是一次很棒的防守。我們經常在錄影裡看這種球。今晚他把它帶到了場上。”
坐在旁邊的保羅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微微挺直了背，像被老師點名表揚的學生。
問題很自然地轉向了他。一個來自《洛杉磯時報》的記者，就是首輪時被提及的那位著名的普拉施克，此刻站起來提問。他的語氣不像首輪時那麼尖銳，但仍然透著一股刨根問底的架勢：“克里斯，今天你在第四節最後階段做出了可能是全場比賽最關鍵的一次防守——從諾維茨基手裡把球拍掉。當時你的教練和隊友都在說那是防守本能。你自己是怎麼判斷那個瞬間的？你知道那一刻如果你判斷失誤，他可能直接扣籃或者造成你犯規嗎？”
保羅摸了摸鼻尖，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說：“我知道他比我高很多。如果讓他把動作做完，我根本防不了那個投籃。所以我必須在他轉身之前就做出決定。我看到他肩膀向籃下轉，我知道那是他準備出手的訊號。我就提前把手伸了過去。”他停了一下，輕輕笑了笑，笑容裡有一點不太好意思的坦誠，“坦白說，那個球有很大賭博成分。如果我判斷錯了，他可能直接造一個犯規，或者把球扣進去。但那個時候，你只能相信自己。”
“你這個賽季全票當選了最佳新秀，很多人說你的防守被低估了。你自己怎麼看？”另一個記者接著問。
保羅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認真起來：“防守是最被低估的籃球部分。你得分，大家會歡呼。你搶斷，大家也會歡呼。但如果你一整場都在糾纏對方的後衛，讓他每次運球都很難受，沒有人會注意到。不過沒關係，我知道我的隊友看到了，教練看到了。這就夠了。”
他的回答踏實而誠懇，沒有新秀常見的那種虛浮。底下的記者們飛快地敲著鍵盤，錄音筆上的紅色指示燈像一群安靜的眼睛在閃爍。
採訪繼續。一個來自達拉斯媒體的記者把問題重新拋給了傑克遜：“菲爾，你們今晚在籃板球上其實落後小牛。第四節也丟掉了很多前場籃板。這是不是意味著在系列賽後面幾場，你們需要在籃板球上做一些調整？具體的調整是什麼？”
傑克遜沒有迴避：“籃板球確實是今晚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小牛的運動能力很強，他們從外線衝進來搶板的威脅很大。我們後面會更注意弱側的卡位。科比和巴蒂爾在防守端也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保護籃板。這是系列賽的一部分，每場比賽都會有不同的挑戰。沒有一場比賽是完美的。”
另一個記者緊接著問：“那你怎麼評價奧多姆和錢德勒在最後階段的表現？奧多姆投進了一個非常關鍵的三分，錢德勒有補釦。他們在進攻端的積極性似乎比前幾場更強。”
傑克遜微微頷首：“拉瑪爾一直有這種能力。他需要的是持續地保持專注。今晚他在高位做了很多正確的事情，傳球、投籃、防守。錢德勒的補釦來源於他的運動能力和對籃板的嗅覺。我們一直在鼓勵他在進攻端更積極。當他像今晚這樣打球的時候，我們就會變得非常難對付。”
採訪進行到後半段，有一個來自亞洲媒體的女記者站了起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科比，系列賽前兩場你們在達拉斯打成了一比一。今晚你們重新奪回了主場優勢。但我注意到，你在比賽中多次主動找保羅和奧多姆交流，有一次在暫停時你拉著保羅說了很久。你們在場上和場下的溝通，是不是比上賽季更多了？”
科比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克里斯很聰明，他不怕問問題。我在聯盟打了十年，我看到的東西會比他多。所以當他有疑問的時候，我會告訴他我的想法。不是命令他，而是把我看到的東西分享給他。今晚我告訴他，在擋拆之後不要總想著自己得分，有時候把球傳出來，我們會得到更好的機會。他做到了。”
保羅在旁邊頻頻點頭，等科比說完後補了一句：“他總是在提醒我看一些細節。比如防守站位的時機，比如快攻的時候誰是第一選擇。這些你在比賽裡很難靠自己立刻反應過來。但他會把經驗給我。”
“所以你們現在的默契已經到達什麼程度了？”那個女記者追問。
保羅和科比對視了一眼。保羅先笑了：“他還沒告訴我他所有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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