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4日，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北京，崇文門，《籃球先鋒報》編輯部。
蘇群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打開了六個視窗。左邊是ESPN的首頁，右邊是TNT的賽後報道，中間是NBA官網的技術統計。他的手機放在鍵盤旁邊，每隔幾秒就震動一次，全是同行發來的訊息。
“蘇老師，湖人奪冠了，寫點什麼？”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沒回。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張照片上——科比站在領獎臺上，左手抱著奧布萊恩杯，右手舉著FP獎盃。他的身後是保羅和錢德勒，再往後是傑克遜。科比的表情很平靜，嘴角有一個極其剋制的弧度，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皮膚底下。
蘇群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了一個空白文件，標題先敲了下來——
《科比·布萊恩特：一個人的戰爭，一群人的勝利》
他停了一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編輯部裡已經沒幾個人了，窗外的北京正在進入傍晚，東三環的車流聲從開啟的窗戶縫裡滲進來，混著煙味，有一種奇異的安寧。
他開始寫。
“2004年7月14日，沙克·奧尼爾被交易到邁阿密熱火。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看ESPN的直播。演播室裡所有人都在說同一件事——湖人完了。科比完了。一個沒有沙克的湖人，進不了季後賽。一個沒有沙克的科比，拿不了冠軍。”
“那天晚上，我給一個在美國的朋友打了電話。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見過科比訓練嗎？”
“他說，見過。每天早上六點到球館。投一千個籃。練完力量再練腳步。練完腳步再練投籃。中午吃一頓飯，下午繼續。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我說，那湖人不會完。”
“他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科比·布萊恩特還在訓練。”
蘇群抽了一口煙，把菸灰彈進桌上的紙杯裡。杯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菸灰，像某種凝固的時間。
“一年之後，湖人拿到了總冠軍。科比拿到了FP。這不是一個冷門。雖然拉斯維加斯在賽季開始前給湖人開出的奪冠賠率是一賠三十，雖然ESPN的十位專家裡有九位預測湖人進不了季後賽。但從籃球的角度看，湖人的奪冠，是有跡可循的。”
“第一，他們的防守。季後賽十六場比賽，湖人的防守效率是每百回合失分99.2分，排在所有季後賽球隊的第一位。西部決賽打馬刺，他們將波波維奇的球隊限制到場均只得91.3分。錢德勒對鄧肯的繞前防守，是這輪系列賽最大的戰術亮點。一個二十三歲的中鋒，用腳步和預判，把聯盟歷史上最偉大的大前鋒防成了‘普通球員’。鄧肯在西部決賽裡的命中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三，這是他職業生涯季後賽系列賽的最低值。”
“錢德勒是怎麼做到的？他繞前。他永遠站在鄧肯和球之間。他用膝蓋頂住鄧肯的小腿，用手臂擋住鄧肯的腰。他讓帕克的每一次吊球都變得困難。而當鄧肯終於在更深的位置接到球時，奧多姆的夾擊已經在路上了。”
“第二，科比的變化。場均32.4分，看著很高。但你們去看他的出手分佈——他在三秒區內的命中率是職業生涯新高的百分之六十二，他在三分線外的出手比例是職業生涯新低的百分之十八。他減少了長兩分，增加了突破和罰球。更重要的是，他在第四節場均9.1分，但失誤只有0.8次。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最關鍵的時候，既保持了侵略性，又控制了錯誤。”
“第三，保羅。一個三年級生，在總決賽裡場均18.7分9.2次助攻，助攻失誤比接近五比一。他在第六場和第七場連續命中關鍵三分。我以前說，保羅是聯盟未來五年的第一控衛。現在我要改一下——他就是現在聯盟的第一控衛。”
“保羅今年季後賽最大的進步，是他的中距離跳投。常規賽他的中距離命中率是百分之三十九，到了季後賽變成了百分之四十七。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擋拆之後的急停跳投，成了一個穩定的得分武器。馬刺在西部決賽裡被他投死了。熱火在總決賽裡也被他投死了。”
蘇群把煙掐滅在紙杯裡，起身又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但他不在意。他重新坐下來，繼續寫。
“第四，也是我最想說的——團隊。這支湖人，沒有一個人場均超過三十五分。沒有一個人場均超過十三個籃板。沒有一個人場均超過十次助攻。但他們有五個人場均得分上雙。他們的板凳得分排在季後賽球隊的第二位。佩頓、貝爾、韋斯特、米利西奇——這些人在其他球隊可能連輪換都進不了，但在湖人，他們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佩頓在西部決賽裡防了帕克三個回合。雖然只有三個回合，但每一個回合他都用了全力。貝爾在總決賽第二場投進了兩記三分。韋斯特在西決第六場拿了十二分。米利西奇在首輪橫掃灰熊的比賽裡蓋了四個帽。”
“這些資料很小。但如果沒有這些資料，湖人拿不到總冠軍。”
“最後說一句科比。三年前，沙克離開的時候，很多人說科比完了。我當時在這個專欄裡寫過一句話——科比·布萊恩特是這個聯盟裡最驕傲的人。驕傲的人不會允許自己失敗。他也許需要三年，也許需要五年。但他一定會回來。”
“昨天，他回來了。”
蘇群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刪掉了一個“我覺得”，又加了一句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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